马车稳停在东宫门外。
太子赵雍已在授课讲学的偏堂坐着等候,见他踏进门来,眉眼微弯,含着笑意道:“先生很是准时。”
“臣见过殿下。”裴询躬身一礼,直起身后,恭谨柔和地道:
“臣,今日未定好讲授的内容,今日便由殿下出题,臣陈述拙见,再一同商讨,如何?”
赵雍闻言,轻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案上砚台,接道:“先生真是出乎意料,既然先生这般说,那孤便直言一问了——行于两山夹峙的窄径,前有猛虎踞路,后有饿狼衔尾,两侧又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既不能退,又不能前,稍一侧身,便要坠下万丈深渊,但,路就这么一条,先生以为,该如何破局?”
裴询未犹豫片刻,直言道:“殿下,不管是猛虎还是恶狼,他们都是血肉之躯,它们各有地盘,也各有猜忌,行路之人,不必急着与谁死斗,先稳住脚下,再辨清风声,看清哪一方急于出手,哪一方意在观望。
破局,未必就是冲上去搏杀,有时,是耐心等候,等一条夹缝慢慢露出来,守己,而后伺机,便是上策。”
赵雍指尖抵着砚边,他沉默片刻,有些漫不经心说道:
“先生说得有理,只是狼虎皆有爪牙,他们都是迫不及待,孤立在此处,于他们而言,本就是一块肥肉,一日不除孤,一日不能心安。”
赵雍身子微微前倾,笑着继续道:“孤这块肥肉实在诱人,虎狼都想吃进肚里。”
裴询垂着袖,身姿端谨,并未急着答话。
殿外风穿廊庑,吹动檐下铜铃,叮铃几声,清响进入堂里。
过了一会儿,裴询抬眼看向赵雍,目光平和。
“殿下是储君,不是肥肉。”
赵雍一怔。
“肥肉只能被动受击,可殿下是人,能看,能听,能布棋。”裴询解释:“两山夹道,猛虎在前,饿狼在后,殿下不必去搏虎,亦不必去逐狼,先要做的,是立稳自己的脚跟,脚下的泥土夯实了,任他们冲撞,也摇撼不动根基。”
“先生以为,孤的根基在哪里?”赵雍追问。
“其一是君父之心,其二是百姓之誉与朝臣清议,其三,便是殿下自身的德行才干。”裴询一字一句道,
“陛下立殿下为储,中宫皇后母仪天下,只要殿下不授人实柄,不落下失德、失度、失责的口实,旁人再怎么兴风作浪,终究只是旁枝斜蔓,撼不动主干。百姓的称许与认可,赖实绩以成,亦赖舆论疏导;朝中百官,半数皆在静观风向,他们要看的,是谁行事端方,谁堪承社稷之重,殿下守正自持,便是无声的招揽。”
赵雍直言:“他们不会给孤慢慢扎根的时间,他们会制造流言,会罗织事端,借旁人之手,往孤身上泼脏水,相信先生都听过吧,孤在朝廷众人眼里,不过是差强人意,中庸之储。”
“流言如飞尘,风过则扬,无风自落。”裴询道娓娓而道:
“臣先前同殿下讲过,人主之患,莫大于偏听,殿下要做的,不是每一句流言和蜚语都要急着辩驳,辩得多了,反倒落了急于自证、难当大任的话柄,闻谤而不躁,遇构陷而不乱,该查的,循理去查;该澄清的,凭实据澄清。其余无根浮言,淡然处之。时间久了,旁人自会分辨,谁在无事生非,谁在守静自持,尤其是在朝堂。”
赵雍静静听着,手指又在无意识地摩挲着砚台冰凉的边沿。许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来容易,身在局中,时时刻刻,如芒在背,稍不留神,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孤夜里常想,若不是生在皇家,不坐在这个位置,会不会反倒自在些。”
裴询闻言,神色未变,却躬身行了一礼,语气郑重地说道:“殿下身负天下之望,自在二字,早已是奢念。储位从来不是荣华的赏赐,而是千斤的重担。前狼后虎固然凶险,可殿下若能闯过这一条窄路,往后万里山河,皆在足下。
而臣,不敢教殿下耍弄阴谋诡计,臣能教殿下的,唯有八个字:立身以正,静待天时。”
“立身以正,静待天时……。”
赵雍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眸中的郁色,稍稍散了些许。
他抬眼看向裴询,这位少师,年纪不过三十,温和斯文,君子端方,可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沉实有力。
“先生不教孤如何去伤人,只教孤如何不被人伤。”赵雍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孤懂了。多谢先生点拨。”
裴询再揖:“臣不过是一己之见,仅供殿下参酌。决断,终究在殿下。”
日影慢慢西斜,透过雕花窗棂,在堂外的青石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裴询退出来后,内侍引着他穿过一重一重朱廊,步出东宫宫门。
暮日斜垂,把宫道两侧的宫墙拉出长长的影子,青石地面浸着一层淡淡的金红。
裴询正往停车处走时,前面迎来一人。
此人应年逾三十,未至不惑,身形清瘦,不蓄繁须,只留一缕修整得体的短须。一身素色锦袍,衣料剪裁利落,似一种精于世故之态。
“裴中丞,在下乃是二殿下府中幕客,名唤张珍,受殿下所托,特在此等候。”张珍面容恭谨,面上噙着浅笑。
“不知有何要事?”裴询神色温和,缓缓问道。
“殿下时常提及裴中丞,赞中丞才干卓绝,久历庶务,廉明持重,朝中这般年轻有为的臣子,实属难得。”张珍出言恭维。
“二殿下过誉了,不过是裴某分内职责罢了。”裴询淡淡一笑,应声回道。
“殿下素来爱才,意欲邀中丞小酌叙谈,不知大人可否拨冗?”张珍道明来意。
“二殿下相邀,自当赴约。不知定于何时,裴某也好稍作准备。”裴询笑意不减。
“当下如何?”张珍未料到这般顺利,略一思忖,当即提议。
“也可,烦请张先生带路。”裴询颔首,神色平静,如同前去赴一场寻常闲叙之约。他示意等候他的裴其及车夫跟随即可。
张珍引着裴询沿一宫道缓步而行,停在一辆雅致的黑漆马车前。张珍引裴询登车后跟随而上,车帘垂落,隔绝了大半声音。
车厢内,铺着软毡,案上摆着清茶,并无多余奢靡陈设。
车行一路,张珍只闲谈些朝堂杂事,言语圆滑,句句点到为止。裴询亦温和地淡淡应答。
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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