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尽,初夏初临。
暮色像一层薄薄的烟纱,轻柔漫过连绵叠翠的青山,缓缓垂落,笼住了山脚下的青石镇。
这座小镇依舞仙山门而建,不大不小,恰好卡在凡人与修士的交界之处。
抬头可望仙山云雾,低头尽是市井烟火。
千年以来,它都是往来散修、行脚客商、山间游子落脚歇脚的中转之地。上通舞仙门巍峨仙府,下接凡尘十里乡野,往来人流驳杂,烟火终年不息。
一条青石板铺就的主街横贯全镇东西,街道不宽,却挤挤挨挨排布着各色铺面。晨起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淬火打铁声,白日茶馆的说书谈笑声,日暮酒肆的推杯换盏声,从早到晚,从未断绝。
临街的屋檐错落层叠,青瓦斑驳,经年风雨冲刷,泛着温润的暗色光泽。檐下悬挂的旧酒旗被晚风拂得轻轻翻卷,边角褪色飘摇,在沉沉暮色里晃出几分慵懒又鲜活的市井气息。
此刻日暮西沉,残阳褪尽炽烈,只余下一层温柔的橘红余晖,漫铺在青石板路上,将往来行人的影子拉得悠长细碎。
镇中南街,迎客酒肆。
这是青石镇生意最红火的老店,不设仙家珍馐,只做凡间酒菜,价格亲民,氛围松弛。往来无高人,多是修为平平的底层散修、赶路行客,最是适合歇脚闲谈,道听途说四方新鲜事。
晚风穿窗,温柔拂面,卷着屋外草木清新的潮气,吹散了酒肆内淡淡的烟火酒气。
游戏靠窗而坐。
他挑的是店里最僻静的一方临窗卡座,位置绝佳,抬眼便能望见镇外连绵青山,遥遥望见云雾缠绕的舞仙山脊。
桌上简单摆着一碟酥脆的盐炒花生米,一壶温得恰好的米酒,青瓷酒杯空置一旁,晚风掠过,轻轻吹动他袖口的粗布衣料。
游戏年岁不过二十出头,是青石镇最常见的那类底层散修。
修为卡在通脉中期,不上不下,不高不低。
放在偌大修仙界,堪堪垫底,不值一提;可在青石镇这片小小地界,却足以稳压大半凡夫俗子、初入修行的入门修士,勉强算得上中游水准。
他无门无派,无师无宗,无根无凭,独自一人在这山脚下摸爬滚打数年。平日里便靠着接些零散活计度日——替商行短途护卫、为旅人探路避险、帮镇上人家除妖驱邪、处理些琐碎杂务。
活计不重,收益平平,却胜在自由散漫,无拘无束。
没有宗门规矩束缚,没有师门尊卑牵绊,不必争资源,不必卷修为,日出而行,日暮而归,日子过得松弛随性,自在安然。
此刻暮色沉沉,酒肆人声喧杂,三三两两的散修围坐一桌,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游戏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微凉的瓷杯壁,神色慵懒闲散,眉眼清淡,带着常年独居市井、看淡浮华的松弛。
他不爱扎堆闲谈,不喜凑热闹,多数时候只是独坐窗边,饮酒发呆,静静听着满店陌生人的碎语闲言,权当枯燥日子里的一点消遣。
周遭人声嘈杂,三教九流的话语交织错落,大多是些各地趣闻、修行琐事、宗门闲话,听过便忘,不值入心。
直到邻桌一道压低的闲谈声,慢悠悠钻入耳膜,轻轻撞开了他漫不经心的思绪。
邻桌坐着三位灰衣年轻修士,衣饰朴素统一,布料上还沾着山间未干的露水潮气、细碎草屑,显然是刚刚从舞仙山上下来,下山采买物资、休整落脚的外门弟子。
三人刚卸下山路跋涉的疲惫,倒上粗酒,剥着花生,压低了声线,窃窃闲谈,话语间满是艳羡与惊叹。
他们谈论的,是一件近月来传遍整个青石镇、乃至山下所有散修圈子的新鲜事。
舞仙门,新收的那位亲传小师妹。
“你们听说了吧?门里上月新收的那位亲传弟子,来头是真的大。”
靠左的年轻修士指尖捏着花生壳,眉眼间满是难以置信的艳羡,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了去,“听说今年才十四岁,整整十四岁的年纪,纯粹凡胎出身,无任何修行根基。”
“可就是这样一个毫无根底的小姑娘,是咱们舞仙门水清鸢掌门,亲自下山,千里迢迢,专程接上山的!”
此话一出,同桌另外两人齐齐抬眸,眼底皆是震动。
舞仙门屹立青山千年,虽是中等宗门,却底蕴绵长,门风清雅,规矩森严,收徒向来严苛至极。
多少天资卓绝、苦修数年的天才弟子,挤破头也只能求得一个外门名额,连内门门槛都触碰不到。
更别说让一宗之主、修为高深、清冷出尘的水掌门,亲自下山接引收徒!
这份殊荣,千年罕见。
中间稍长一些的修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叹服:
“不止如此,我三姨的表姐,在舞仙门后厨做杂役侍女,日日待在山门之内,消息最是灵通。”
“她特意托人下山跟我说,这位小师妹,是天生的舞道无上胚子,骨骼清奇,神魂纯粹,是千年难遇的修行奇才,专为舞道而生!”
“上山不过短短数日,连基础功法都尚未完全学完,却硬生生安抚了后山封禁百年、戾气深重、无人能近的那头灵兽!”
“你们说离谱不离谱?咱们门里多少内门师兄师姐,苦练数年,靠近后山禁地都心生畏惧,不敢久留。一个刚上山的小姑娘,竟能镇住百年灵兽戾气!”
最后一名年轻修士闻言,瞬间瞪大了眼,满脸不敢置信:
“真的假的?这也太逆天了!怕不是传言夸大了吧?”
“千真万确!”年长修士笃定点头,语气万分肯定,“门里好多长老都亲眼所见,绝非虚传!此事在门内早已传开,人人称奇。”
“而且最难得的是,那小姑娘生得极好。我表姐说,寻常宗门美人、世家闺秀,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小小年纪,身姿清丽,眉眼温润,气质绝尘。静静往那一站,眉目如画,风骨天成,不笑含春,不动绝尘,就像是从古画仙卷里走出来的仙姝神女,干净得不染半分烟火尘埃。”
“水掌门把她疼得紧,简直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门中所有规矩,唯独对她格外宽松。别人数年才能接触的核心心法、基础舞道功法,她上山数日便得以研习。门中长老、师兄师姐,无一不护着她,人人偏爱,全员宠溺。”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惊叹,字字皆是艳羡。
“我算是开了眼界,什么叫天选之人,这就是实打实的天选仙途!”
“生来便该入仙门,受万人偏爱,得天道眷顾。”
“同样是修行,咱们苦苦苦修,磕磕绊绊,挣扎求生。人家一出身,便是终点,开局即是巅峰,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最先开口的年轻修士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酸意:
“听说门里上下,没人直呼她的名讳,都亲昵地唤她的小名,软乎乎的,特别可爱——好像叫……元宝。”
“元宝,对,就是这个名字!”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失笑,眼底满是温柔的感慨。
温柔仙姝,偏生了个质朴可爱的小名,反差别致,愈发让人心生好感。
“啧,这般天资,这般容貌,这般机缘,这般宠爱。”
“我这辈子要是能有这一半福气,做梦都能笑醒。”
“别酸了,天生仙骨,天命仙途,是咱们普通人羡慕不来的。”
三人笑着摇头,唏嘘感慨几句,很快便收敛心神,转了别的话题,聊起了山上修行琐事、宗门任务、同门趣事。
周遭人声依旧喧杂,酒水碰撞、谈笑吆喝之声不绝于耳。
可邻桌后续的所有闲谈,游戏都再也听不进去了。
那一短短几句关于舞仙门小师妹的描述,像是一缕轻柔的晚风,悄然钻进心底,在他沉寂平淡的岁月里,轻轻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他垂着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神色依旧清淡懒散,看不出半分异常。
旁人说笑艳羡、唏嘘感慨,热闹喧嚣,与他仿佛毫无干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常年平静无波的湖面,已经悄然起了波澜。
十四岁。
凡胎出身,天生舞道仙胚。
容貌绝尘,如画中仙姝。
水掌门亲迎,满门偏爱,人人护持。
小名元宝。
简简单单几行信息,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回荡,挥之不去。
他活了二十余年,漂泊市井,混迹底层,见惯了修行界的弱肉强食、冷暖功利。
修仙路上,最是残酷无情,天资、背景、机缘、气运,缺一不可。
人人争名逐利,人人苦修挣扎,人人为了一丝资源拼尽全力。
他从未听过,有谁能活得这般顺遂、这般耀眼、这般被全世界温柔偏爱。
像是生于云端,长于仙府,不染尘埃,不历风雨,被天地岁月、宗门众生小心翼翼护在掌心,安稳纯粹,干净无瑕。
游戏沉默良久,缓缓抬手,将碟中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细微的酥脆口感在齿间化开,淡淡的盐味消散,只余下心底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悸动。
他端起微凉的米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清冽,滑入喉间,微凉入腹,却压不住心底悄然滋生的一点好奇。
放下酒杯,他起身离席,随手付了酒钱,转身走出喧闹的酒肆。
暮色更深,晚风渐凉。
街口的晚风浩荡吹来,穿过整条长街,裹挟着城外田野、山林的草木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一身淡淡的酒气。
白日喧嚣渐退,暮色温柔笼罩整座青石镇。
沿街两侧的铺面陆续点灯,一盏盏昏黄灯火次第亮起,暖光洒落青石板路,将清冷暮色烘得温柔安稳。
往来行人渐少,长街褪去白日的热闹繁杂,多了几分静谧温柔的市井烟火。
游戏沿着平整的青石板路,不急不缓,缓步朝镇东走去。
他租住的小院,就在青石镇最东头,偏僻安静,远离闹市喧嚣,是他在这座小镇数年漂泊,唯一安稳落脚的小窝。
脚步慢悠悠踏过石板,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响。
晚风拂动他墨色发丝,吹动他宽松的粗布衣袍,少年身形清瘦挺拔,步履从容,眉眼清淡。
一路走来,他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回放的,依旧是酒肆里听来的那些零碎字句。
没有见过模样,没有听过声音,不知性情,不知喜好,一无所知。
可仅凭旁人几句艳羡的描述,他心底已经悄悄勾勒出了一个模糊又鲜活的影子。
该是眉眼干净,温柔澄澈,身姿轻盈灵动,自带仙门清韵。
安静站在云雾仙山之上,远离市井喧嚣,远离俗世纷扰,纯粹、温柔、耀眼,不染半点烟火气。
是山下浮沉挣扎的他,从未触碰过的,云端之上的月光与仙光。
一路慢行,一路乱想。
不知不觉间,游戏已然走到了镇子东头的小院门前。
低矮的木院门,老旧的木栅栏,院内种着几株寻常野草小花,朴素简陋,却干净整洁。
他驻足门前,微微停顿片刻,抬眸望向远处沉沉暮色里的连绵青山。
云雾缠绕山脊,暮色笼罩仙山,巍峨庞大的舞仙山门隐在沉沉雾色之中,只余下一片朦胧深沉的青黑色剪影,高远、缥缈、遥不可及。
山在云端,仙在山巅。
遥不可及。
游戏静静凝望片刻,眼底没什么贪念,没什么妄想,只有一点纯粹的、少年人对美好仙姝的浅浅好奇与向往。
良久,他收回目光,抬手推开老旧的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院门敞开。
他抬步走入院内,反手轻轻合上门扉。
寂静小院,晚风习习,草木轻摇。
立于院中,少年清淡的眉眼间,悄然攀上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轻轻勾了勾唇角。
遥远仙山,云端仙姝。
听闻盛名,未见其人,已然入心。
一夜无事,清宁安稳。
次日天光破晓,晨曦微露。
春日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通透,带着雨后草木的湿润清香,洒满整座青石镇。
天光大亮,朝日初升,暖融融的阳光铺遍街巷,驱散晨间微凉,万物清明,生机盎然。
青石镇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鲜活。
铁匠铺早早开工,叮叮当当的淬火打铁声清脆响亮,响彻半条长街,火星偶尔飞溅,落在晨光里,转瞬即逝。
往来行人、商贩、修士络绎不绝,整条主街烟火蒸腾,鲜活热闹。
晨间无事,游戏闲来无趣,便踱步走出小院,沿着镇东主街慢悠悠闲逛散心。
行至街中铁匠铺门口时,他一眼便看见了蹲在对面墙根下的熟人。
马五。
和他一样,也是青石镇混迹底层的散修。
马五的修为比游戏还要逊色一筹,堪堪通脉初期,根基浅薄,资质普通,这辈子大概率都困在底层,难有寸进。
但他为人活络,嘴皮子利索,人脉极广,最爱走街串巷,打探四方八卦消息,镇上大小琐事、宗门新鲜传闻,他永远是第一个知晓。
平日里两人常常凑在一起蹲墙根晒太阳、唠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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