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予自知避不过,冷静回:
“刘妈妈,是我。”
刘妈妈早已上前两步,将那身影挡住,眼见黑暗里走出一白衣女子,帷帽白纱在黑夜里像惨死游魂一样,骇人一跳。
“姑娘怎的大半夜还带着面纱?”
“我怕吓着人。”
刘妈妈扯了扯唇角,说得好像戴个头纱在黑夜里乱晃就不吓人似的。难怪夫人不喜欢她。
“天气太热,我身上出了汗,想出来打些井水,只是对府中路不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
“这里是后院的柴房,平时只放杂物,姑娘久不回来,不认路是正常的。倒是彩月这丫头,竟然让主子自己出来打水,该罚。”
“是我不愿折腾她,妈妈莫怪。”
刘妈妈上前两步,亲切地为宋知予指明方向:“这里没有井,姑娘往庭院花园里去便是了。”
“原来如此,怪我笨成这样,多谢妈妈了。”
宋知予没有对那黑影过问,明显是不愿意掺和内宅的事。主仆二人都有意将这件事轻轻揭过,互相保持和平。
那黑影却差点挣脱束缚,“救救……”,呼救声被人捂了嘴,却能听出是个年轻的小丫头。
宋知予本来已经走了,闻声又顿住脚步,终究有些不忍:
“妈妈怎会深夜在此?”
她侧身要往柴房那里走,却被刘妈妈宽大的身子挡了个结实。
“不过是院子里的丫鬟打碎了夫人陪嫁手镯,罚她在柴房里关禁闭罢了。”
宋知予犹豫片刻,还想再说话,刘妈妈一双老眼瞪着她,声音也变得强硬:
“柴房又冷又脏,不是姑娘该来的地方。”
“更何况,二姑娘多年未回府,不日又要进宫面圣,这两日最好在屋里休息,少走动,省得又惹夫人生气,您说是也不是?”
话说到这种地步,已经近乎威胁。
宋知予本就不是爱多管闲事的性格,更何况她在府中没有地位,也做不了什么。
“妈妈教训得是,我这就回去了。”
“老奴送您。”
彩月见宋知予被刘妈妈送回院子,吓了一大跳,赶忙迎上来:“姑娘这是去哪儿了?”
话没说完,脸上便狠狠挨了一巴掌。
刘妈妈:“小贱蹄子,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
天下的道理向来是打狗还要看主人,宋知予抿住嘴,知道刘妈妈这是刻意给她难堪,便没再为彩月求情。
彩月心里本就不满自己跟了个这样的主子,如今平白挨了一巴掌,却见宋知予却无动于衷,没想到竟然还是个冷心冷情的性子,心里越发埋怨起她来。
想想刚才丫鬟们说的话,若宋知予这趟真没能被谢小将军看上,那自己岂不是也升路无望?当真是倒霉透了!
宋知予径直回了屋,想起柴房那身影,心里却说不出的不安稳,竟是一夜未眠。
回府三四日,宋知予反而没有见到宋青平回府,听彩月提起,她才知道,原来这些年,宋青平在城中另外赁了宅子,只偶尔才回来一趟。
这些日她没再往后院柴房去,却留意到有小厮时不时往那里送水送饭。
什么样的丫头,犯了错,要被这样对待?宋知予没让自己多想。
第四日,宫里传来旨意,说皇后娘娘久闻她名,想见她一见。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原本该是府中主母带着进宫,但沈氏称病告罪,宋知予便只能自己跟着宫中来的嬷嬷去了。
进了宫,却是往盘云殿的方向去的。听嬷嬷说,那算是圣上的一处小书房。
刚走近殿门,便听到里面人拍桌子怒斥: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朕好心好意为你相看,倒像是刻意惹你烦了不是?”
接着,一道清越而懒散的声音响起,回话却没那么正经:
“臣没那么多心思,对成家也不感兴趣。男儿志在四方,您与其每日帮我配什么婚事,何不早点放我回北方去,好好干一番事业?”
威严的声音又起:“当初大字不识一个,如今倒学会拽起词来了?成家立业,无家何来立业?”
“不管您怎么说,我对京城里这些娇滴滴的胭脂俗粉不感兴趣。别说结亲了,就是碰到一起,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管她是什么宋二姑娘、林二姑娘,我才不稀得见!”
话及此,一旁引路的嬷嬷瞧了宋知予一眼,“想必圣上还未忙完,姑娘不若随奴婢到偏殿去先歇一歇脚?”
“多谢嬷嬷。”宋知予刚要跟人走,不妨殿门大开,阔步走出一人来。
来人撞上她,宋知予的额头磕在一个结实的胸膛上,竟被撞得连连后退两步,头上的帷帽也被撞掉在地。
她余光只瞥见一个修长的身影,忽觉脸上一空,大惊,连忙用帕子捂住自己的右脸,背过身蹲下捡帷帽。
谢聿安一怔,也有些不自在,当是自己把人给撞疼了,“好端端的,站在这儿做什么?”
他上前两步,伸手要将人从地上捞起来,“撞着哪儿了?我瞧瞧?”
宋知予感觉自己的臂弯被一只手握住,更是一惊,连忙后退两步,冷声道:
“男女有别,还望将军自重。”
这话说的,倒像是他是个登徒子,青天白日在皇宫里轻薄了她似的。谢聿安被气笑,“你倒是会倒打一耙。”
一旁,嬷嬷适时解围:“谢小将军,这位便是宋家二姑娘。”
谢聿安颔首,却见宋知予始终侧着身,一只手攥着帷帽,一只手用帕子捂着脸。
他皱了眉:“若是撞疼了脸就直说,是要我赔不是,还是要去请医师都好说。你一味捂着脸做什么?别一会儿进殿里去哭鼻子,冲圣人说是我欺负了你。”
宋知予甚少动气,只是这几日接二连三的麻烦都是因为这个谢聿安,她一时心里也来了气,声音生硬了些。
“我脸上有瑕,将军既然已经嫌丑,又何必在乎我捂脸与否?倒是将军这样一直盯着人看,实在不是君子做派。”
谢聿安一愣,正想着说“我何时说过你丑”,便听殿里有小太监出来传唤。他再一扭头,便见宋知予已经飞快地将帷帽戴上,将那张脸遮得严严实的。
好像他真是个什么登徒子,被他看一眼都算吃亏似的。
世家姑娘,果然矫情得很。
谢聿安冷哼一声收回目光,转身提步要走,余光一扫,却觉得宋知予戴着帷帽的样子,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他本能地喊她:“等等。”
宋知予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将军还有事?”
谢聿安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何把人叫住,便顺口说:
“若你确实是为婚事而来,我劝你最好拒绝。我志不在小情小爱,更不想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成为夫妻。”
宋知予本就心情糟糕,听了这番自以为是的话,几乎要在心里冷笑一声。
好像她多希望嫁给他一样。
她微微偏过头,开口时却仍是保留了风度:
“将军放心,您性子率真潇洒,而我敏感多思,你我实在不是对方良配,我也自知配不上将军,不会将您高攀了去。”
说罢,毫不留情地迈步进殿。
谢聿安只觉得她声音轻柔,确实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的声音。刚咂摸过来,又不知她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赵召摸了摸鼻子,在一旁提醒:“主子,那姑娘是说您直头直脑一根筋,像个白痴。你看不上她,她也看不上你。”
“人家就没想嫁你。”
谢聿安斜睨人一眼,赵召适时地闭上了嘴。
他侧眼再往殿中看,却只瞧见一抹白衣裙角如微风戏蝶,一晃而过。谢聿安目光一凝,转身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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