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风比扬州干。
这次传召直指御书房。先前在偏殿候传、见过皇孙与灰猫的路,她记得;此番进宫要面对的,却是另一道门。
马车停下时,赵馥灵先觉得喉咙里紧了一下,像一路含着一口没化开的薄荷糖,凉意贴在舌根,连呼吸都窄了些。她再吸一口,才闻见宫门外的香气:有木头晒干后的淡苦,像家中收起来过冬的旧柜子,里头还留着衣料和阳光;又有一丝沉沉的甜,安稳地伏在底下。
那是宫门旁焚着的沉香。
“到了。”翠微掀开车帘,声音一如既往地平。
赵馥灵把手搭在车壁上,没有立刻下车。
门外的宫墙高得像是把天色也一并拦在外头。门钉一排排,金色在日光里亮得很守规矩。守门的禁军站在两侧,衣甲整齐,手中长枪直得像一群不肯弯腰的竹子。
她把召见的文书从袖中取出来,又摸了一下,确认纸还在。
她在心里向小馥念叨:“文书还在,我又摸了一回。”
小馥说:“主人,照您所说,文书仍在。您的手指也仍在。这两样暂时没有遗失的消息。”
“你这样报告,听起来像我上回把东西弄丢过。”
“本宝没有查到您上回遗失文书的纪录。”
“那你为什么特别提手指?”
“本宝听见您摸了又摸,纸面一直在响。”
她松开手,文书边上已多了一道折痕。
“你看见了?”
“本宝看不见。”小馥说,“本宝听到纸在喊救命。”
赵馥灵把文书摊平,心里回了一句:“纸不会喊救命。”
“那是纸面摩擦的声音,至于是不是指甲碰到,得由您自己看。纸会被碰得沙沙响,却不会自己开口喊救命。”
她差点笑出来。
翠微已经下了车,回头朝她伸手。赵馥灵扶着她的手落地,脚一碰上地,便觉得宫门前的石板冷得透鞋底。
郑君珩也下了车。他今日穿着王服,衣襟平整,神色比在扬州时更沉静些。那道召见的文书他也看过,路上没有再问她怕不怕,只把她带到宫门前。
禁军验过文书,领他们入内。
宫门在身后合上,声音厚重,像一只大箱子扣了盖。
翠微朝那门看了一眼。
“翠微,怎么了?”赵馥灵问。
“在想,若把这扇门当箱盖,从外面合起来的时候,里头的人能不能伸手阻止。”
“你想试试?”
“不想。”翠微说,“门太重,手会受伤。”
她神色平平地跟上引路的内侍。
赵馥灵转头看郑君珩。
“她是在安慰我吗?”
“大概是在提醒你,不要伸手试门。”
“我还没有想过要试。”
“那就很好。”郑君珩说。
小馥立刻接话:“本宝也认为很好。宫门不是一般箱盖。承重较高,若要收纳人员,至少须先确认箱内通风。”
赵馥灵在心里说:“你最好不要把宫门当箱子研究。”
“本宝只是依照主人方才提出的问题做延伸。”
“那你现在可以把延伸收回去。”
“已收回。宫门仍在,箱子不在。”
他们沿着宫道往里走。
宫墙里的声音比外头少,脚步落在石地上,一声一声都听得清楚。引路的内侍步伐极稳,衣角不乱,头也不回,仿佛他只要一路走下去,整座皇宫便会自己配合他的速度。
翠微走在赵馥灵身后半步,手里提着她那只不大的行囊。小栗没有随行进宫,留在暂住处照看行李。馥兰仍在扬州,两地的帐各自记着,往后再以书信核对。她们此行带的东西不多,几身换洗衣裳,随身用的香具,还有赵馥灵记录事情的册子。
“这里不让带香具进去吗?”翠微低声问。
“方才已有人看过了。”赵馥灵说。
“我知道。他看得很仔细。”
“那你还问?”
“想确认主人有没有紧张到把香具落在车上。”
“没有。”
翠微垂眼看着手里的行囊:“那就好。若落了,还得回去找。”
小馥说:“主人,按您和翠微方才念出的清单,香具已收进行囊。现在有没有缺,仍得开袋看。”
“你怎么确认?”
“您在车上说过一遍,翠微也在行囊整理时数过一遍。”
“那你刚才还说我的手指?”
“手指不在行囊中。”
赵馥灵差点又笑。她把笑意咽下去,抬眼看前方。宫道尽头有一座殿宇,飞檐在天光下挑起,檐角的铃没有响,只有风从高处掠过。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走进陌生诊间时,也会先找门在哪里,椅子在哪里,窗户能不能开。人一紧张,身体便会开始替自己盘点逃生路线。
这里没有诊间,只有一道道宫门。
她不能逃,也没有打算逃。
她只是想把自己放回呼吸里。
先吸气,再吐气。鼻子能做的,只是分辨她实际闻到的气味。耳朵能做的,只是听见面前的人说了什么。至于对方心里的事,不会因为她鼻子灵便自动变成答案。
她能拿出来的,只有她确实闻见、听见与整理过的东西。
剩下的,要由那个人自己说。
“你在想什么?”郑君珩问。
“想等一下要怎么说话。”
“照你平常的方式说。”
“我平常的方式,有时候会说得太多。”
“那就少说一点。”
她看他一眼:“这个建议很实用。”
“我也会。”
“你也会什么?”
“少说一点。”
“你平常不是已经很少说了吗?”
郑君珩想了想,没有回答。
小馥说:“本宝听见,王爷这次连回答也省了。”
赵馥灵忍住笑,跟着引路内侍穿过一道门。
越往里走,香气越淡,干燥的木头气息却越清楚。她肩膀原本绷着,闻到那股清淡的木气时,竟不知不觉松了一点。它不像香坊里刚磨开的木料,也不像新砍下来的枝条,更像冬天把一只木箱打开,里头收着几件常穿的衣服,日子久了,衣料把木头的气味也带得温和。
前头一名内侍手里捧着香炉,炉盖边缘透出一缕极细的烟。那气味里,木香干净,尾韵微甜,带着一点暖意。
“这是沉香?”翠微低声问。
“是。”赵馥灵说。
“和门口那个一样吗?”
“同一类香材,焚起来的样子不同。”
翠微看了眼前头那名内侍手上的香炉。
“那炉子比门口的小。”
赵馥灵偏过头:“你观察得真细。”
“我怕它走着走着熄了。”翠微说,“那内侍捧得很端正,应该也不希望它半路熄掉。”
走在前面的内侍听见了,脚步仍然没乱,捧炉的手却微微抬高了一些。
赵馥灵低头,唇角动了动。
翠微没有再说话,像是刚才只是提出一项公事上的提醒。
宫道中有几名宫人匆匆走过,见了郑君珩便停下行礼。赵馥灵略略颔首,依进宫前记下的礼数往前走,没有跟着逐一屈身回礼。她怕自己一紧张,行礼行得像是准备把整个人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
她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他没有出声,只伸手替她把略微歪斜的袖口理好。
那个动作极轻,轻得像提醒,也像陪伴。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又慢慢接回来。
御书房在宫道深处。
内侍停在一处廊下,向两名守门的人传了话。那两人看过文书,又看向郑君珩,最后才把目光落在赵馥灵身上。
她没有躲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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