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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9. 床头的琴

小说:

闻香识命

作者:

馥靈之鑰

分类:

现代言情

门里的光落在她鞋尖前。

赵馥灵跨过门槛,先看见一方素色屏风。屏上画着远山,墨色淡得像雨里看出去的影子。屏风后有人坐着,衣袖垂在膝上,没有抬头。

引路的内侍停在屏外,低声通报:“陛下,七皇子妃到了。”

“让她进来。”

那声音不高,却叫屋里的每个人都安静了一些。

郑君珩走在她身后,没有越过她。翠微得了内侍示意,提着已查验的行囊跟到屏后小室门边等候,手指仍牢牢扣着提带,像是那行囊里装的不是香具,而是一整座随时可能逃走的小院。

赵馥灵看了一眼屋内。

御书房比她想像中安静。案上摊着几卷书,旁边置一盏铜灯,灯火收得很低。几名侍从站在墙边,衣角一动不动。她听见灯芯偶尔轻响,窗外远处有人走过,靴底踩在石地上,声音便被厚厚的墙吞了一半。

她跟着内侍绕过屏风。

屏后另有一间小室,并不深,地上铺着席,靠墙摆了一张榻。榻侧有一张矮几,几上没有书,只有一把琴。

她的脚步停了。

是淑妃留下的那把琴。先前,她亲眼看着萧琴匠为它重新上弦;如今,它从琴架移到了榻旁。

那把琴放在榻旁,琴身覆着一层很薄的灰。七根丝弦越过岳山,在琴面上延向龙龈,细而直。先前换上的弦仍比旧漆亮,光线落在弦上,像落在几根尚未开口的白发。

赵馥灵一时没有说话。

郑君珩站在她身后,也停了下来。

屏后的皇帝坐在榻上。他穿着常服,两手自然搭在膝头,目光先落在她脸上,接着跟着她的视线,移到那把琴上。

“你看见了。”皇帝说。

赵馥灵这才回过神,屈身行礼:“陛下。”

“平身吧。”

她直起身,目光没有立刻离开琴。

那不是一把被随手搁在角落的琴。琴身摆得很端正,琴尾对着榻,琴首靠近几角,像有人曾经反复量过位置,最后才决定把它留在这里。可是灰落在上面,琴弦又新得发亮,两件事摆在一起,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忽然改了主意。

她把目光收回来。

眼下没有哪一件事要求她猜。

“琴挪到榻旁了?”她问。

皇帝看着琴,没有立刻回答。

内侍似乎想替陛下答话,嘴唇动了一下,又把话收回去。那一瞬很短,却像有一只小鸟飞到房梁上,众人都看见了,又都假装没有看见。

皇帝说:“朕叫人挪的。”

赵馥灵没有追问为何要挪。

她懂得一间屋里有些话,并不是因为人不会回答,而是因为那个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得有人把它接住。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说:“你可以近些看。”

她没有立即上前,先看向郑君珩。

他没有替她答,也没有把她往前带,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于是往前走了两步,在琴前停下。

琴身表面有使用过的痕迹,木纹里嵌着深浅不一的光泽。靠近弦尾的地方,薄灰稍显清楚,弦上却不大看得出来。萧琴匠上回先刷过灰才上弦,这些是后来又落下的。

她没有伸手。

她知道自己手边带了香具,可此刻不需要拿出来。闻到什么,先让鼻子说;看见什么,就让眼睛说。它们都可以提供线索,却不能替她把整件事讲完。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方才吸气后,停了一会儿才吐出来。”

“我是在看。”

“本宝没有说您不是在看。只是提醒,您方才连呼吸也一起看住了。”

“你连这个也记?”

“本宝只记录可听见的呼吸变化。”

“那你别记得太仔细。”

“本宝尽量不把鼻息记成文章。”

她差点笑出来。

这一笑没出声,只有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注意力放回琴上,微微俯身。

喉咙先紧了一下,像有人忽然把衣领往上提了半寸。接着胸口那一点绷着的力气慢慢松开,肩头也跟着降下来。那股气味不像是刚烧起来的香,更像日子在一件旧衣上留了许多年的印子:干干的,柔柔的,里面藏着暖过的甜,还有一缕清苦的果皮气。

她分辨了一会儿,才在心里把那些名字一一放好:旧丝、灰、安息香,还有焙过的橘皮。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没有哪一种特别张扬。旧丝像一段被收进箱底的衣带,曾经贴过人的袖口;灰是香火停下来以后留下的薄薄一层沉默;安息香有甜意,暖而不腻;焙橘则把那点甜往上提了一提,像冬日里有人把橘皮搁在火边,屋子里便多了一点不必说出口的暖。

她鼻尖微微发酸。

不是难受,倒像刚走进一间许久没打开的屋子,尘土还没有散,桌上的对象却都记得有人来过。

“陛下,”她说,“上回上弦之后,您可曾再弹过?”

皇帝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

“朕没有弹。”

她点点头,没有顺着问起淑妃。

这答案本身就已经有重量。再多问一句,不一定能把重量变轻,只会让它落在另一个人手上。

内侍终于忍不住开口:“王妃若是要看琴,奴才可以叫人将灰拂去。”

翠微在门边听见了,立刻往前半步。

“不必。”赵馥灵说。

“是。”内侍退下半步,仍然看着琴,“只是琴上有灰,恐怕不宜久放。”

皇帝开口:“暂且别动,让她先闻。”

翠微将行囊提带换到另一手,留在小室门边,没有越过琴前的位置。

内侍看了看她。

翠微低声说:“陛下已说暂且别动。”

“奴才知道了,等吩咐。”

“是。”

内侍安静下来。

小馥说:“主人,翠微姑娘以重复确认的方式,成功阻止了第二次提问。”

“她只是照陛下吩咐。”

“那本宝修正。先等吩咐,不必问第二遍。”

赵馥灵抿住笑意。

皇帝看向翠微,没有责怪,只问:“你叫翠微?”

“是,陛下。”

“你很会守东西。”

翠微垂下眼:“奴婢只守王妃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平,听起来既不像谦虚,也不像自夸。旁边一名侍从的嘴角动了一下,又迅速收住,像刚发现自己身上穿的不是能笑的衣服。

“这琴不是我带来的东西。”赵馥灵说。

翠微看了一眼琴,又看向她:“所以奴婢没有守琴。”

内侍低下头,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

赵馥灵想,翠微若是再把话说得如此清楚,宫里的人大概会开始怀疑她能不能替每一件物品分配一位守卫。

她不再多说,仍站在琴前,让目光顺着弦慢慢移过去。

重新上过的弦很紧,颜色也比琴身亮。弦与弦之间留着相同的距离,没有松垂。灰像是放置一段时日留下的,新弦却显示它又被人动过。这只能说两件事未必发生在同一时候,不能说它一直有人弹。

“琴是今日挪来的?”她问。

皇帝说:“今日。”

她想起萧琴匠上弦时,将丝线扣好,再一根根绕向琴底雁足的动作。那是她亲眼见过的:指腹贴着丝线,一点一点收紧,直到七根弦都落在应有的位置。她还记得皇孙后来拨过琴弦,发出了生涩的声音。

房间里静了下来。

一束斜光落在琴面上,灰尘在光里浮沉。皇帝没有动,郑君珩没有动,连站在门边的翠微也没有动。那一瞬,整间小室像一幅被人按住的画。琴弦浮着冷光,灰尘停在半空,谁都没有先把它拨散。

接着,有人把袖口往下拉了一下。

画便又活了。

“上回刷过灰,如今又落了一层。”赵馥灵说。

“放着,便会落灰。”皇帝说。

这回答听不出责备,也没有替谁辩解,只像把一件事放回它原本的位置。

她颔首。

“父皇是怕拂动了留下的气味?”郑君珩问。

皇帝的目光转向他:“你倒替朕找了个理由。”

“儿臣只是问。”

“问得很好。”皇帝说,“可惜朕也不知道。”

郑君珩没有再接话。

赵馥灵心里轻轻呼出一口气。人们常常看见一个结果,就急着找一个能把事情收好的理由。怕动了气味,是个说得通的理由。不愿旁人动它,也说得通。也可能两样都不是。她可以闻见旧丝和灰,却闻不出皇帝此刻在想什么。

她在心里把新弦、灰尘和琴在榻边的位置说给小馥听。

小馥说:“主人,本宝可以按您刚才描述的细节,分列眼见、陛下所说与您的联想。”

“然后呢?”

“然后承认线索不足。”

“这倒很像你会做的事。”

“本宝平日也会做别的事。”

“比如?”

“提醒您入殿以来还未饮水。”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这才想起进宫一路上只喝过一口水。她原本打算等见过陛下再说,现在看来,小馥对她的日常倒比她自己还有耐性。

小馥补充:“本宝也会提醒您不要在陛下面前盯着一把琴看得像是它欠您帐。”

“我没有。”

“您方才说自己一直在看琴。本宝不能替您移开目光,只能提醒一句。”

“它没有欠我帐。”

“那本宝便放心了。”

赵馥灵微微垂眼,掩住唇边的笑。

皇帝看见了,问:“王妃在笑什么?”

她没有把小馥供出来,想了想,答道:“我在想,今日这屋里,大家都很在意这把琴。”

内侍立即说:“陛下的东西,自然人人在意。”

话说出口,他似乎才想起屋里还有陛下,背脊立刻绷直。

皇帝倒没计较,只说:“这东西在朕身边多年,却也不是每个人都留意它。”

“它放在床头,想不留意也难。”赵馥灵说。

这话一出,内侍低头看地,像忽然发现席子上有一个极重要的花纹。翠微仍旧站得笔直,神情没有变。郑君珩垂着眼,似乎在看琴尾那片没有落灰的木头。

皇帝看着赵馥灵:“你觉得琴放在床头,是为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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