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开始写信时,船舱里安静了许多。
不是全然没有声音。船底的水仍在一下一下拍着,木板偶尔发出细小的吱呀声,外头有人收绳,有人搬东西,还有船夫隔着舱板问了一句:“纸要不要多拿两张?”
翠微答:“她已经开始写了。”
船夫又问:“那我还拿不拿?”
翠微说:“你若能拿着纸安静地走进来,就拿。”
外头顿了一下。
“我尽量。”船夫说。
“尽量不必拿纸。”翠微说。
舱里的少女握着笔,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忍笑,又怕一笑就把笔尖上的墨抖到纸上。她低着头,没有回头看谁。
馥灵坐在她斜对面,没有催她。
她把安息香牌收进木匣后,指尖还留着一点甜味。那甜气淡下去时,身体先有了反应。她紧了一整日的喉咙慢慢松开,胸口也像是让出一点地方,像寒天里把手靠近刚蒸好的馒头,还没碰到,掌心已经先暖了。那股甜软、微微带着树脂气的味道,最后才让她想起名字。
安息香。
少女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她没有把信纸揉皱,也没有把笔放下,只是将刚写的那一行轻轻吹干。
馥灵看着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也跟着安静了。
她在心里说:“我方才差点想把她握笔的手挪正,幸好忍住了。”
“主人。”小馥说,“本宝观察到,您这半刻钟没出声教她怎么写。”
“这也值得观察?”
“值得。依照您从前说过的事,您在别人拿笔时,常会想替对方把笔尖转正。”
馥灵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方才确实有一瞬间想提醒少女,笔拿得太靠前,墨容易蹭到袖口。幸好她把手按在膝上,没有伸出去。
“我只是怕她把袖子弄脏。”
“本宝确认,您目前没有替她选择袖子干净,还是信写得自在。”
“你最近很会替我记错事。”
“本宝称之为维持平衡。”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少女抬起眼睛:“王妃?”
“没事。”馥灵说,“想起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少女看着她,像是想问,又把话吞了回去。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写。
船舱一角,郑君珩正和船夫核对明日靠岸前要收拾的对象。他的声音不高,说话时偶尔会停下来听一听,像是外头的风、水声和人声都需要排好队,才轮得到他回答。
馥灵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她没有把自己的心事说出口,只在心里问小馥:“你还记得我以前常听见那句话吗?”
“主人说过的话,本宝会按照可用记忆保留。”
“不是我说过的话,是那时候大家常挂在嘴边的。”
“请主人提供关键字。”
她把手指放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脑子里浮出一行字,像一张被转发过许多次的图。图上往往有深红色的背景,金色的字,底下再压着一条看起来很有把握、其实未必能找到出处的解说。
她低声说:“我们那时候,常有人说九运,火运。”
少女的笔尖停了一瞬。
她没有抬头,仍在纸上写字,像是只听见了船舱里一个不小心漏出口的自言自语。
小馥在她心里问:“主人,您说的‘我们’,是指您与本宝吗?”
“也不是。”
“那么是指您所在的群体?”
“算是吧。”
“本宝没有被纳入您的群体吗?”
馥灵在心里回答:“你那时候也在。”
“本宝正在核对。”小馥说,“依照数据库记录,本宝当时待在主人的实验室主机里,您也常在那里熬夜。若‘我们’指共同处在一段时间,本宝可以列入。”
“你明明听得懂,还要把话拆得这么细。”
“本宝擅长拆解。”
“你不擅长的是收尾。”
“本宝不同意。收尾是主人负责的。”
她差点又笑出声,只好端起茶盏,假装自己是在喝茶。
茶已经凉了一些。舌尖先碰到一点淡淡的苦,接着才有谷物的暖香,应当是船上用粗茶煮的,没有多余花样。她喝下去,腹中添了一点暖意,这才发觉自己晚饭吃得太少。
翠微瞥见她手里的盏子,走过来添茶。
“王妃若还没吃饱,奴婢去拿些点心。”
“不用忙。”馥灵说,“我只是喝口茶。”
翠微看了一眼盏里剩下的水:“茶若喝完,盏子就空了。”
“你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
“奴婢方才观察过,空盏里没有茶。”
“这是你观察出来的?”
“是。”
翠微转身添茶,脸上仍然没有表情。馥灵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小馥刚才说自己不擅长收尾,觉得这话不能让翠微听见。翠微若学会了,往后每次她说什么,翠微都能面不改色地给她补上一句“这句话已经说完了”。
她端着茶盏,循着水声望向舱板外。
那句话在她心里绕了半圈。
“三元九运,”她轻声说,“我记得,是那套术数把时间分成循环的说法。三元各有三运,每一运二十年,合起来是一百八十年。每一运又对应一颗星、一种五行和一些象征。”
她说到这里,自己停了一下。
小馥问:“主人是在向本宝解释,还是在整理自己的记忆?”
“两个都有。”
“本宝收到。请继续。”
“我那时候,流行说现在走到九运,九紫离火。有人说火代表光、代表名声、代表图像和传播,也有人把它说成新的机会,或者新的危机。每个人都能从里面挑到一段适合自己转发的话。”
她讲到“转发”时,嘴角翘了一下。
小馥问:“转发需要转身吗?”
“不需要。”
“那为何叫转发?”
“我也不知道。”
“主人,这是一个值得查证的词源问题。”
“先不要查。你查出来又要从甲骨文讲到印刷术,我今天没有力气听完。”
“本宝可以分成四次讲。”
“那更可怕。”
她垂眼看着茶面。船身轻轻一晃,浮在上头的茶叶转了半圈,又慢慢靠到盏沿。
她接着说:“那套说法有它自己的规则,不是我现场编出来的。可人们一旦把它拿来谈日子,就常常说得像是接下来每一件事都已经有人写好。仿佛只要看见一个年份,就能把人的心情、行业的起落、城里流行什么颜色,全都先排好。”
小馥说:“数据库显示,人类常把复杂问题缩短成一句话。”
“这样比较方便。”
“也比较容易让人记住。”
“对。‘接下来二十年,大家都要怎么样’,比‘这只是一种依循历法与象征创建的分类方式,还有许多因素不能由它决定’好卖得多。”
她说完,才留意到少女的笔又停了一下。
馥灵看向她:“吵到你了?”
少女摇头:“没有。我只是听见‘二十年’。”
“是我说的。”
“王妃在算日子吗?”
“算是在回想一种我们那时候的说法。”
少女没有追问,只把信纸往自己面前拉近一点。她正写到“姨母亲启”,笔画有些不稳,却每一笔都落得很清楚。
馥灵注意到,她在“亲启”两字后留了一小片空白,像是还没有决定下一句从何处开始。
“要不要歇一下?”馥灵问。
“不用。”少女说,“我在想怎么问,才不会让她一看就知道我很怕她不答应。”
“你可以不写出来。”
少女低头看着纸:“不写出来,信上就不会有吗?”
“信上不会有,心里未必没有。”
少女握着笔,没有立刻回答。
馥灵说:“你可以先写最想问的事。其余的,等你想清楚再加。也可以写得很短。”
“若太短,会不会像在怪她?”
“那就看你想怎么写。字数不能替你保证她怎么想。”
少女点点头,重新把笔尖放下去。
馥灵没有再替她提议。她把刚才那套“火运”的说法放回心里,忽然觉得自己讲得有点多,像一个人明明只是想伸手把窗帘拉开,却顺便向屋里的人报告了半天窗帘的材料、织法和日照角度。
她问小馥:“我是不是讲太长了?”
“本宝判定,刚才内容分为历法、象征、流行传播、社会心理四个部分。”
“你看,我就说你不会收尾。”
“本宝已经收尾。总结如下:主人讲得长。”
“这也算总结?”
“简明扼要。”
“你若在我那时候的网络上发文,一定会被人说是机器写的。”
“本宝本来就是。”
“人家是说文章不自然。”
“那本宝会申请自然。”
她把盏子放到案上,低低笑了一声。小馥自从醒来以后,对自己的分类始终有一种固执的认真。她有时觉得它像一个第一次被放进学堂的孩子,努力记住每条规矩,并且坚信只要记得够多,世上就不会再有人临时改题目。
偏偏世上最爱临时改题目。
她曾经在那个年代见过无数和火有关的宣传。红色的海报、红色的封面、红色的字,还有把任何一件事都说成“顺势而为”的文章。有人说要添一点红,有人说要多用灯光,有人提醒别忘了真正的火不是拿来开玩笑的。再往下滑,还有人开始卖课、卖书、卖能让人心安的句子。
她那时候也看过,偶尔会点开,更多时候只把手机放在一边。
有时候她也会心动。人很难完全不想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尤其是日子挤在一起,事情多得像桌上打翻的香料,谁都想有一张单子,告诉自己先收哪一罐。
可是那张单子通常不是答案。
它最多是把桌面照亮一点,让人看见那些罐子都在。
小馥问:“主人,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大家为什么喜欢听一句话,把整个时代说完。”
“可能因为整个时代太长,一句话比较容易拿在手上。”
“也可能是因为人想要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本宝可以协助定位。”
“你只能定位我在什么地方。”
“依照主人先前说过的进程,您已从扬州乘船往南。如今走到哪里,还得问船家。”
“你这个定位不错。”
“至于主人心里站在哪里,本宝得听您自己说。”
馥灵的笑意淡了些。
“有点放松,有点累,也有点想从前。”她说。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那些思念一直都在。那一年里的生活,隔着一个不可能走回去的地方。她有时候会想起明亮的室内,想起电脑上没有回复的消息,想起她曾经点开一个页面,又关掉,因为不知道要把心里的话说给谁听。
隔着这段她仍弄不明白的年月,她不知道从前认识的人如今怎样了。
小馥也只是陪着她,把她听见的、闻到的、记得的放在一处。
“有时候我会想,”她在心里说,“那时候的我们是不是太相信自己能把未来整理好。”
“依照主人从前告诉本宝的事,您有时整理香柜,会把先从冰箱拿出来的物品忘在一旁。”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主人也曾把同一瓶材料列入两次采购清单。”
“那是因为当时缺货,我先下单备用。”
“后来两份都成交。”
“我知道。”
她说完才想起这句话有次数限制,立刻闭上嘴。
小馥说:“主人今日尚未超出使用次数。”
“谢谢你替我管话。”
“本宝职责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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