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的焦头结了一小块黑花,馥灵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看着它。
她的喉咙先微微一紧,肩膀也跟着提起来。那点灯火在灯盏里跳了一下,火舌短而亮,像冬日里灶膛深处忽然翻出来的一抹红,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让人想起火星落在干草上的样子。
灯油的气味随着热意浮上来,里头混着一点烧过的灯芯味。
她抬手按了按喉咙。
少女看了一眼她,又垂眼问:“我能叫你姐姐吗?”
馥灵笑着点头。
“姐姐,你怎么了?”少女这才问。
“灯芯焦了。”馥灵说。
少女望了眼灯盏,又望向她:“灯芯焦了,姐姐的喉咙也会跟着焦吗?”
“不会。”馥灵说,“但我刚才盯它盯得太认真,差点替它紧张。”
少女忍不住笑了。
翠微走过来,拿起剪灯芯的小剪子,利落地剪去焦头,再用小签把芯往外呼出一点。灯火安稳了些,屋里的光也跟着平下来。
翠微收起剪子,面无表情地问:“王妃,要不要奴婢再替灯芯找一位看着它的人?”
“不必。”馥灵说,“它今晚已经有我了。”
翠微点头:“奴婢明白。那就不安排第二位。”
少女低头看自己的信,肩膀仍轻轻抖着。
“翠微。”馥灵说。
“奴婢在。”
“你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是。”翠微说,“灯芯有王妃看着,奴婢就不打扰了。”
馥灵看了她片刻,没有拆穿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
窗外的水声贴着船身来回,带着一点冷意。船舱里还留著白日的暖,灯火映在桌面上,少女刚写好的信纸摆在手边。她没有急着封口,只把几张写过的纸依次放好,最后那张仍摊开着,墨迹尚未全干。
“姐姐,”少女问,“刚才你一直看着灯,是想起什么了吗?”
馥灵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
“想起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九紫离火。”
少女念了一遍,字字都念得很慢:“九紫、离火。”
她没有追问,只把那几个字在口中含了一下,像试着分辨它们是什么味道。
馥灵也在心里把它们念了一遍。
方才,她提起那些旧日的说法时,还把“九运”和“火运”当成一件流行的事来谈。那时她说的是自己所处的年代,是一群人怎样说、怎样传,像人们在茶楼里谈天气,顺手把一个词抛给身边的人。
那句话她听过很多遍。
九紫离火。
九运,火运。
当年它常被人拿来谈世道,谈变化,也谈未来。有人说得笃定,有人说得像玩笑,更多的人只是在一片热闹里顺手转发。她那时候也看过,也想过,甚至把它当成一个方便的说法,拿来替许多说不清的事挂上名牌。
名牌挂上去,事仍旧是那件事。
日子也不会因此替人走完。
可今晚,在一盏船灯前,她忽然想起另一场火。
那场从天上落下来的火。
她没有把那件事的细节一一翻出来,只记得那几个字本身,已经足以让她心里生出一点不同的重量。天上的火,九紫离火。它们本来各自在不同的地方,隔着年代,隔着她来时的生活和如今的日子,现在却被同一个“火”字牵到了一起。
巧得令人不舒服。
也巧得让人很想把它们立刻拆开。
“小馥。”她在心里叫。
“主人。”
“你有没有办法查到,九紫离火和那场火之间有没有关系?”
“本宝可以依照主人记得的内容检索数据。”小馥说,“但本宝没有主人所说那场火的完整数据,也没有大晟的数据库可查。”
“所以你查不到。”
“本宝能查到的是,主人曾说过九紫离火是当时流行的说法。”小馥说,“至于它与这里发生过的事是否有关,本宝没有足够数据作出判断。”
馥灵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桌面。
“你答得很稳妥。”
“本宝一直很稳妥。”
“你连被夸都能答得这么像在写帐。”
“主人若愿意,本宝可以把这句也记进帐里。”
她差点笑出声,低头看了看少女面前的信纸,忍住了。
“不用。”她在心里说,“别把每句话都记成帐。”
“本宝收到。”
少女把最后一张信纸往旁边挪了一寸,让墨迹透透气。她似乎注意到馥灵沉默了一会儿,便没有再接着问,只说:“九紫离火听起来像是书里的话。”
“是我以前听过的话。”馥灵说,“那时候有人用它来说一种时间上的变化。”
“像看节气吗?”
“有点像,但不是一回事。节气和历法是照着规则排出来的,能分清某日属于哪一段时序。那句话则是当时的人用来解释一些趋势的说法。有人相信,有人不信,也有人只把它当成谈资。”
“那你信吗?”
少女问得平常,没有逼她表态,只是把问题放在桌面上,像放下一枚小小的石子。
馥灵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前也曾以为,自己只要多读些数据,就能找到一条整齐的线,把事情从头接到尾。后来才明白,数据能让人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也能提醒人漏看了什么,却不会自动替每一件事定出答案。
她不是在替那句流行的说法作证。
她只是被一个字碰了一下。
“我不想拿一句话来替眼前的事情下结论。”她说,“也不想因为两件事都和火有关,就说它们一定彼此相连。”
少女看着她,慢慢点头。
“可是你还是想到了。”
“是。”馥灵说。
“那也不算错吧?”
“想到,不算错。”她说,“把想到的事当成已经证明的事,才容易走得太快。”
少女又看了一眼灯火。
“那要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走得太快?”
馥灵想了想。
“可以先看清自己手上有哪些东西。”
“什么东西?”
“鼻子闻到的,耳朵听到的,依照时间和历法排出的先后,还有自己身上的性格习惯。”她说,“若要借助牌卡,也只能用固定好的选项,让当事人自己挑,自己说看见了什么。牌不替人下命令,更不替人宣布将来一定怎样。”
少女把手指放在信纸边上,没有碰墨。
“那你现在手上有什么?”
“一盏灯,一个旧时候听过的词,还有一段我记得的事。”馥灵说,“剩下的,是我自己把它们放到一起。”
她没有提牌,也没有拿出任何东西。
牌已收在木匣里,她此刻要弄明白的是自己的联想,不是替少女解牌。她只有自己的鼻子,自己的记忆,和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她可以让念头留在那里,不必为了让它看起来有用,赶着替它找一条路。
“所以,你不知道是不是有关?”少女问。
“不知道。”馥灵说。
“你会想查吗?”
“会想。”
少女抿了抿嘴,似乎等她再说下去。
馥灵没有立刻补上什么。她知道自己会去想,会在往后碰见某个字、某段记忆时,又把这件事翻出来看一眼。可想着不等于认定,追问也不等于答案一定在前面等着她。
她从前做咨询时,常要提醒别人,自己不能替对方挑路。
现在这句话也要说给自己听。
下一步怎么走,她自己选。
“我会先记着。”她说,“不急着把它说成答案。”
少女低头看着自己的信,轻声说:“这样比较安心。”
“你觉得安心,是因为答案不急着来,还是因为你不用立刻替它做决定?”
少女想了一会儿。
“两个都有。”她说,“一个问题摆着,不代表我一定得今晚答完。”
“对。”
“信也一样?”
“信也一样。”馥灵说,“你可以先写到你愿意写的地方,再自己决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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