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来时,知香院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白日里散粉的地方仍圈着,院中另留了一条通路。官差到场查验,将灰粉、木匣与两段细带分件收封,逐项对过原先的位置与经手记录,收据也留了一份。那些东西没有搬进今晚喝茶的屋里。
翠微守完那一处,回来便将一只空茶罐倒扣在自己面前,像是连罐子也得受审。
“翠微,”赵馥灵看着那只茶罐,“细带已经收封了。”
“是。”翠微说。
“那你为什么还扣着茶罐?”
“怕自己顺手拿错。”
“这是空罐。”
“所以倒扣着。”翠微面无表情地说,“不然明早又有人往里头添茶。”
念儿端着热水从外头进来,听见这句,停在门边看了看茶罐。
“掌院,”她问,“这只罐子也碰过那条细带吗?”
“没有。”翠微说。
“那为什么还要另搁?”
“我怕自己忙乱时拿过去,方才已经另搁开了。细带是官差分件收的,没有用它压。”
念儿低头看了一眼罐底,再看了看翠微。她把热水放下,郑重地点头:“那明日我另取茶罐。”
“分清楚就好,别连空罐也吓着了。”赵馥灵说。
翠微把茶罐扶正,罐口朝上。
“是,王妃。”
她看得出来,翠微并没有打算改变任何事。
郑君珩坐在桌边,手指隔着衣襟碰着胸口。那块星石仍裹在软布里,贴着他衣襟之下。她闻不见它,不能用鼻子判断它有没有变化;只能先听他自己怎么说。
她坐到他对面,先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还觉得它在动吗?”
“没有。”他说。
“刚才呢?”
“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按着它?”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这才发现手一直停在那里。
“我在等。”
“等它动?”
“等它有别的反应。”
赵馥灵看着那只安静的茶盏。“你可以先喝茶。它若有别的反应,也不会因为你喝了茶就找不到你。”
郑君珩抬眼看她:“你很确定?”
“不确定。”她说,“但我觉得它至少不会嫌你失礼。”
他笑了一下,端起茶盏。
屋里点着一小片檀香。她喉头先松了些,肩膀也跟着落下来;那股气息干干净净,像冬天收好的木箱一打开,里头没有衣物,只剩木头晒过日头的暖意。再往后,才辨出一点淡淡的木质香,是檀香。
香气绕着桌沿慢慢散开,没有逼人,也没有急着留下来。
她看向郑君珩。
他没有侧耳去听香,也没有闭上眼睛。他的神情仍旧平静,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比方才收紧了一点。
“星石呢?”她问。
“没有声音。”
“现在没有,那刚才有过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院外有人收起木桶,桶底在石地上碰了一下。很轻的一声。接着是远处的门闩落下,还有风过竹枝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她都听得见。
她没有听见别的。
郑君珩放下茶盏,掌心覆到衣襟上。
“刚才像是有一句,现在断了。”
“什么?”
“回……”
他停住,眉间微微皱起。
赵馥灵没有催他。
“回哪里?”念儿忍不住问。
“不知道。”郑君珩说。
念儿把嘴闭上,拿起桌边的笔,想了想,又把笔放下。
“我只是怕待会儿忘记。”她解释。
“忘了也不要紧。”赵馥灵说,“听见多少就记多少。听不清楚的地方,留空。”
念儿点头,这回没有急着往纸上写。
她没有问星石是在说话,还是在发出某种她听不见的声音。郑君珩说的是“有一句”,那便先照他说的记。猜出一个完整句子很容易,难的是把猜测和听见的分开。
小馥在她心里开口:“主人,本宝确认,刚才您听见了郑君珩说‘回’字。其余内容,本宝未听见。”
“所以你也不知道它说什么?”
“本宝只知道您耳朵听到的内容。石头若在您听觉以外发出声音,本宝无法补听。”
“你有数据库吗?”
“有。”小馥说,“但本宝没有星石客服的联系方式。”
她差点笑出声,低头喝了口茶,才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念儿正提笔在纸上写了个“回”字。写完以后,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像是怕它自己跑去接上别的字。
翠微站在一旁,忽然问:“王爷,您听见它要回去?”
“只听见一个字。”郑君珩说。
“那我现在去收拾行李吗?”
“不用。”赵馥灵说。
翠微点头,转身把门边的小包袱放回架上。
“我只是确认。”她说。
“你刚才已经收拾好了?”
“只收了一半。”
“为什么只收一半?”
“若要走,另一半再收。若不走,也不必拆。”
念儿看着那个重新放好的包袱,轻声说:“翠微姐姐做事真周到。”
翠微没有回头,对念儿说:“明日若要添茶,请另取干净茶罐。”
“我记得了。”
她说得很认真。
这时,门外探进一个小小的脑袋。是白日里被念儿叫去看着讲堂的孩子,手里还抱着一叠未收好的纸。
“掌院,讲堂的纸收好了。”孩子说,“我听见王爷说要回去,是不是我们也可以回去睡了?”
念儿看着他:“你早就该回去睡了。”
“可我还没听完。”
“你听见什么了?”
孩子望了望桌上的纸,又望了望郑君珩的衣襟:“我听见一个‘回’字。”
“那不是叫你回去。”念儿说。
孩子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那我再待一会儿。”
“也不是叫你留下。”
他抱紧那叠纸,往门外退了一步。
“掌院今日说话比平常难懂。”
“是你只听了半句。”念儿说。
“半句也挺清楚的。”孩子小声回答,“就是不知道该不该走。”
念儿张了张口,似乎想反驳,最后只把他手里的纸接了过来。
“回去睡。”她说。
孩子立刻走了。
翠微在旁边说:“这次听懂了。”
“是。”念儿说,“因为我说完整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远,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郑君珩又安静下来。他把手从衣襟上移开,指腹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赵馥灵看着他的手。
“你刚才听见那个字的时候,身边有没有别的声音?”
“有。”
“什么?”
“像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又都隔得很远。”
“是真正听见的声音,还是星石传来的?”
他沉默片刻,才说:“我分不清。”
她没有替他把答案补上。
他的闻香与旁人不同。香气到他耳中会成为声音,听得太久,真实的声音便可能离他远去。此刻他说不清那几个字来自何处,她不能只凭他皱起眉头,就替他说那一定是星石的意思。
“你要不要先停一停?”她问。
“若它再传来,我怕漏掉。”
“若你听不清楚,就算勉强听着,也未必能多留住什么。”
“我知道。”
赵馥灵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只听一会儿。”她说,“若有新的字,说出来。若没有,就停下来喝茶。”
“这是你的安排?”
“不是安排。”她说,“我是在问你要不要这样做。”
郑君珩把茶盏重新拿起来,喝了一口。
“好。”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刚才说只听一会儿,要不要先和殿下说好什么时候停?”
“我会问他。你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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