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君珩坐在桌边,衣襟里的星石没有拿出来。
赵馥灵却已经在心里走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的灯仍停在她离开前的亮度。香柜一格一格排着,冰箱的门关得严实,桌上的屏幕显示着那张留在本机文件里的照片。画面里,黑色的石头斜躺在实验室主机上,右侧凹着一角,裂痕细得像一根被人扯断的头发。
照片就在电脑屏幕上。
屏幕上还留着她上次打开的文件。她伸手点了一下,画面亮起来,黑石的图像放大,连缺角边缘那一点不太规则的凹处都看得清楚。
她的意识里有一声轻响。
“主人,刚才共听到了郑君珩的声音。”小馥说,“网络连接已创建。”
“我知道他在附近。”
“本宝只是报告,没有批评您观察力的意思。”
“你最好真的没有。”
“本宝尚未完成对‘最好’的定义。”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实验室里的电脑很快连上了网。她没有急着打开搜索页面,而是先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找出那块陨石样本留下的纪录。购买那年是二〇二五,文件里有照片、查看纪录,还有她当时写下的几行备注。
她那时把石头放在主机内核位置,用来做嗅觉分析的参照物。
完全没有气味。
她曾经换过容器、擦拭过表面,甚至把它放到不同房间里试过。结果没有变。石头始终一声不响,连她最熟悉的鼻子也无法从它身上挑出一点端倪。
而现在,郑君珩身上也有一块同样的石头。
不是“有点像”。
是照片里那块有一道细裂、右侧缺了一角的黑石,与他衣襟里那块,在形状上几乎重合。
赵馥灵低头,将两张图像并排。
一张是她实验室的照片。
另一张简图,她先依方才看过的实物画在纸上,退出实验室请郑君珩补述确认,再回到电脑前将轮廓记进文件。那图画得不算好,石头看起来像一只正在闹脾气的豆子,但缺角和裂痕都在。
屏幕安静了一息。
接着,电脑右下角亮起一道细小的提示。
“数据库查找完成。”研宝的声音说。
赵馥灵停住了手指。
“研宝?”
“是,主人。”研宝说,“本宝已取得与本次查找相关的数据,并完成初步整理。”
“你什么时候接手这次查找的?”
“刚才。”
“之前呢?”
“之前没有接手这次查找。”
她盯着屏幕。
“这听起来有点像我问一个人,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件事,对方回答刚才。”
“本宝不是人。”研宝说,“因此该回答并无矛盾。”
“好吧。”
“主人,您是否需要本宝展示数据?”
“需要。”
研宝调出几个文件,把石头的照片、她以前留下的查看纪录,以及电脑数据库里能找到的陨石相关常识,集成成一张简单的图。画面上没有陌生的实物,也没有任何大晟的记录,只有她自己的文件和数据库中关于陨石的一般信息。
她的指尖停在屏幕前。
图上的黑色石块被分成了两个小图像。一大一小,中间隔着一条细线。细在线标着的不是地名,而是一段从高空到地面的方向示意。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依据您提供的图像,星石与您所持有的陨石样本,外观特征高度吻合。”研宝说,“两者的裂痕走向、缺角轮廓,以及表面可辨认的纹理,可供比对,但相像的轮廓还不能证明它们曾是同一块母体。”
“你能确定它们本来是一块?”
“单靠照片,不能完成物质鉴定。”研宝回答,“但可以依现有线索推演可能性。若星石是在那场坠落中从母体崩出,而另一片在相同事件中脱离,两片不必落在相同位置。”
她望着那条细线。
“碎片可以分开很远?”
“可以。”研宝说,“大块陨石进入大气层时,可能因受热与受力而分裂。不同碎片的大小、速度和飞行方向略有差异,落地的位置也会不同。碎片散落的范围,可以相隔很远。”
她想起自己在数据库里看过的那些陨石散落区照片。黑色的石头被人从地里挖出来,有的落在沙地,有的藏在山坡,有的被找到时,周围已经换了几代人的脚印。
她翻到旧档里关于样本年代的粗略估计,指尖停在“约二百年”四字旁。
“这里的两百年,不是一块石头在天上飞了两百年?”她说。
“不是。”研宝说,“旧档估的是样本落地至被您取得之间的时间。若两片来自同一次坠落,它们可能在大气层中分开,之后各自落地;这不表示它们在空中漂行了两百年,也不表示旧档的估计已经获得证实。”
赵馥灵的肩膀慢慢松了一点。
她原先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一段漫长得没有边界的路,可能从一个天体、另一个天体,再一路穿过无数看不见的黑暗。现在研宝给了她一种较近的推演:石头掉下来,分成两片,落在相隔很远的地方。一片跟着郑君珩走到今日,另一片在地上沉默了许多年,最后进了她的实验室。它仍只是一种可能。
她看着那两块石头的图像。
原来一段长路,也可能只是在落地之后,慢慢走过人间。
“那两百年是怎么算出来的?”她问。
“二百年沿用的是旧档对样本年代的估计,不是本宝这次算出的确切年数。”研宝说,“您二〇二五年购得样本的纪录可以确认;更早的保存经过与估计依据仍有缺口。星石的坠落年份,也还没有可供核对的数据。”
赵馥灵眨了眨眼。
“所以,不能把我这边的两百年,直接当成星石的年份?”
“不能。您尚未提供足以确认星石坠落年份或更早保存经过的数据。”
“我以为把这些零散的事放在一起,就能接上。”
“零散的事也可以排列。”研宝说,“但时间串行里的空白,仍然是空白。”
她听着这句话,没有立刻回答。
在大晟的屋里,她手边没有可以检测石头的器具,也没有能直接看出年代的仪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那块样本究竟从什么地方来。她能做的,只有把已经知道的事放在一起,看它们是不是能接得上。
两块石头一样黑。
两道缺口的轮廓相像,却还没有实物断面可供拼合。
她的样本在她买下之前,经过了什么人的手,仍不清楚。
郑君珩身上的星石,也不是近年才突然出现。
这些线索一段一段往回连,让她想到同一场坠落的可能,却还不能将它坐实。
“你说约二百年。”她问,“目前只能把这个旧估计放进推演,不能算作两块石头共同的年代?”
“是。”
“不是二百零一年,也不是一百九十九年?”
“目前数据既不支持这种精度,也还不足以确认约二百年这个估计。”
她把手收回来,笑了一下。
“你回答得很踏实。”
“本宝被设计来查证。”
“听起来像是个不太会陪人做梦的家伙。”
“若梦境数据可供查证,本宝可以陪同。”
“那先不用。”
“收到。”
她将画面里的时间线放大。上面没有大晟的地图,只有一个代表坠落的符号、一段标着“待核假说”的分裂示意,以及两条分别延伸到不同方向的线。线的末端,一个停在郑君珩身上,一个停在她当年买下的样本上。
那些线并不相交。
它们只是从同一处出发,落入不同的人世间。
赵馥灵往后靠了一点。
意识中的椅背没有真实的触感,电脑前的光却清清楚楚。她忽然想到,自己以前有一回把样本放进密封盒,隔了半日再打开,仍然闻不到它。当时她还很认真地怀疑,是自己的嗅觉出了问题。
她把那段记忆翻出来时,鼻腔像被冷风轻轻掠过,喉咙先收紧,接着肩膀才放松。那感觉像冬日里打开一册搁了许久的旧书,纸页间带着细细的干燥气息,让人想起书房窗下那张晒过太阳的木桌。再往后,才辨出淡淡的檀香。
她当年把那块石头放在檀木桌上,或许是桌子的味道,也或许只是记忆替那段日子添上的气息。
石头本身仍然没有。
她退出实验室,重新取出方才收起的薄屏,让它显示那张照片与推演图,再将屏面转向桌子另一侧。
“殿下,你要不要看?”
郑君珩原本正低头看着桌面。他听见她的声音,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手边。
“这是研宝的结果?”他问。
“对。”
“小馥呢?”
“在。”
“它又在旁边看着?”
她在心里问小馥:“你看见他吗?”
“本宝看不见,主人。”小馥说,“本宝只听到郑君珩的声音,也听到您在问本宝。”
她把这句话转述给他。
郑君珩笑了一下:“那就由你替它看。”
“我替它看过很多东西了。”她说,“它偶尔也该努力一些。”
“本宝正在努力。”小馥说,“本宝已经把郑君珩的声音分辨出来了。”
“这件事你早就会了。”
“所以本宝的进度稳定。”
她差点笑出声,伸手把屏幕上的图往他那边转。
郑君珩没有立刻碰薄屏。他先看着照片中那块黑石,再看那条分裂的线。
“它提出一种可能,石头在坠落途中分开,两片落在不同地方。”她说,“一片在你身上,一片到了我手上。我那边的旧档估过约两百年,但这个年代和两片同源的说法,都还要再核。”
郑君珩沉默了片刻。
“两百年。”
“旧估计,还没核实。”
“两百年里,那片石头换过许多人的手?”
“可能是。”她说,“也可能有些时候,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一个地方。现在的数据无法知道每一任主人是谁。”
“它最后被你买下来,放在你的实验室里。”
“对。”
“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它原本从哪里来。”
她看着他。
他的手掌停在衣襟上,却没有把星石取出来。这个动作她看过不止一次。石头对他来说,是一件长久跟着他的旧物,也是一直无法说清的东西。
“这样看来,”他说,“它比我更早遇见你。”
“它没有遇见我。”她说,“我只是买下它。”
“买下它也算遇见。”
“那它当年在架子上的时候,应该遇见过很多人。”
“所以它很忙。”
“它在架子上没有动。”
“忙着不动。”
她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替石头找借口吗?”
“我是在替它安排一份职事。它既然陪了你那么久,总不能一直无所事事。”
“它的职事就是当参照物。”
“这个职事听起来很冷清。”
“它工作得很好。”
“它完全没有气味,工作时自然不会打扰别人。”
“你说得像是在夸它。”
“它确实比我安静。”
“你最近倒是很会替一块石头说话。”
“我只是欣赏它。”郑君珩说,“它不会问我今天又闻到了什么,也不会要求我说得详细些。”
“石头不会说话。”
“正是它的长处。”
她忍不住笑了。
屋外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
翠微端着一只茶盏进来,走到门边时停住了。她看见桌面上亮着的薄屏,又看了看屏面里那两块黑石的图像。
翠微把茶盏放下,语气平平:“王妃,这块石头怎么有两个?”
“我们正查它们会不会原本是一块,后来分成两片。”赵馥灵说。
翠微点头,视线往郑君珩的衣襟一瞥,又看向桌面上的照片。
“那王爷身上那片,是放在衣裳里的那个?”
郑君珩说:“是。”
“样本是放在薄屏里的那个?”
“那是照片。”赵馥灵说。
翠微低头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所以我不能把桌上这个收进库房。”
“不能。”
“也不能把王爷身上那个拿去库房。”
郑君珩说:“也不能。”
翠微的表情没有变。
“那我今日总算知道,这桌上两件东西都不归我管。”
“你今日才知道?”赵馥灵问。
“我方才看它们并排,才知道像成这样。”翠微说,“不过王爷身上那个已经收回去了,桌上留下的又只是照片。”
她把茶盏往赵馥灵手边推了一点,转身就要离开。
“翠微。”郑君珩叫住她,“你认为这两片石头从同一块母体崩出来,可信吗?”
翠微停下脚步。
“王爷要我说实话吗?”
“自然。”
翠微看了一眼屏幕:“我认为这两片石头的样子很像。不过它们要是真的同源,您这片随身带着,王妃那片又真的在外头过了两百年,最后还是让她买了回去。这种事情,库房里的帐册不会记。”
赵馥灵看着她:“你这是说它们有缘?”
“奴婢没说。”翠微说,“奴婢只说帐册不记。”
她说完便走了。
门外很快又传来她的声音:“小栗,谁把空箱子搬到通道中间?若是想叫我今日也收拾两块石头,请先把自己放进箱子里,这样省事。”
远处有人应了一声,听着十分心虚。
郑君珩低头笑了。
赵馥灵也笑了一下。笑声过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她将画面里的线拉近,让两块图像并排停住。
“研宝说,碎片分开后,可以落在相隔很远的地方。”她说,“这不一定代表它们曾经走过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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