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她等郑君珩过来时,手边的茶已经凉了。
翠微照例把茶盏挪近一些,方便她伸手。
赵馥灵看了看茶,又看了看翠微。
翠微神情平静:“王妃方才说,等殿下来了再喝。”
“我说的是热茶。”
“是。”翠微说,“所以奴婢挪近了,让王妃早些发现它已经冷了。”
赵馥灵被她堵得一时无话,只好端起茶盏,意思意思抿了一口。
茶水凉透了,带着一点涩,像是连茶叶也等得不耐烦,先把话说完了。
她放下茶盏。
“换一盏热的吧。”
“是。”
翠微端起茶盏,走出门。刚走到廊下,又停住脚步,回头问:“这盏冷茶,要倒掉,还是留着等殿下?”
“他若来得再晚些,茶都能自己走到他面前了。”
翠微点点头,将茶盏端得更稳:“奴婢会留意,不让它摔着。”
她说完便走了。
赵馥灵忍不住笑了一声。
隔了片刻,小馥的声音又在她心里响起。这次接得比前几回顺,她没有因此就当它已经恢复。小馥说:“主人,翠微姑娘对茶盏的照料,已经超过了对人的照料。”
“她对人也照料得很好。”
“是的。茶盏至少可以被她端着走。”
赵馥灵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院子里,最会把话说得平平无奇,却让人不知道该不该笑的,除了翠微,就是小馥。
她看向桌上那叠香笺。
那块黑色石头的图像还停在她记忆里,从实验室的桌面,一直停到了此刻。她想起自己把它当成主机内核时的手感,想起它在灯下沉沉的黑,想起那一遍遍靠近后,鼻端仍然空无一物。
另一块石头,如今就在郑君珩身上。
她知道它的样子,知道它没有气味,却从未把两者放在同一处比对。
或许是因为那张照片太久远了。
或许是因为她一直以为,回忆里的东西,总归只属于回忆。
门外传来脚步声。
翠微端着托盘回来,一盏新茶与那盏尚未倒去的冷茶都在盘上,身后跟着郑君珩。他换了件深色常服,衣襟整齐,神情却有些倦,像是方才在外头听了太多事情,此刻才终于走进一处安静的地方。
翠微把热茶放到桌上,退到门边。
翠微把旧盏也暂搁桌角。郑君珩看了一眼那盏冷茶。
“这盏是给我的?”
“不是。”赵馥灵说,“它已经等过你了。”
翠微淡淡补了一句:“殿下来得正好,茶盏尚未自行离席。”
郑君珩看着那盏冷茶,沉默了一瞬,伸手把它往桌边挪了挪。
“有劳。”
翠微颔首:“不敢。”
赵馥灵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热气从喉间往下走,肩头不知不觉松了一点。茶气是干净的,像雨后把窗扇推开,清晨的风穿过晒了一夜的衣裳,留下些微温暖的木气。
她知道那是茶,不是香。
也知道自己此刻闻见的,并不是记忆里那块石头的味道。
“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看。”她说。
郑君珩看着她:“什么?”
“一张照片。”
“照片?”
他的眉梢微微一动。
赵馥灵低头看了眼桌上的香笺。她在心里叫小馥:“你能不能把那张照片调出来?”
“可以,主人。”
“只有照片,不要把整间实验室也带出来。”
小馥停了一下:“本宝会努力保持克制。”
“你上回说这句话时,拿出了整张桌子。”
“本宝当时正在测试桌子的收纳能力。”
“桌子没有收纳能力,它只是桌子。”
“主人,您当时告诉本宝,拿它放了七个罐子。”
“那是桌子的本分。”
她话音才落,眼前一花。
一方薄薄的黑色小屏,端端正正出现在她手上。平滑的表面映着窗格与她的脸,里头亮起本机图像子夹中的那张照片。
翠微立刻看向那东西。
郑君珩也看着她手里的黑屏,没有伸手,先问:“这是从何处来的?”
“我那边的东西。”赵馥灵说,“上头存着一张照片。”
翠微眉心微动:“能照出人影的黑板?”
“不是黑板。”赵馥灵说。
翠微又看了看那块屏:“那是黑色的板。”
赵馥灵一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郑君珩坐到她对面,目光落在屏上。“给我看。”
她把屏幕转向他。
照片里是实验室的桌面,灯光从上方落下,照出一片冷白。黑色石头安静地躺在桌子中央,旁边放着几个透明的容器。容器没有遮住它,反而让那块黑显得更加沉。
郑君珩看了几息,脸上的神情慢慢收了起来。
“这块石头……”
“你见过?”
他没有立刻答。
赵馥灵把屏幕放低了一些,让他能看得更清楚。照片里的石头外缘不规则,一面有一道斜斜的裂痕,另一端缺了一小角。光落在它的表面,没有照出多余的色泽,只有深深浅浅的黑。
郑君珩伸手,指尖停在屏幕上方,没有触到它。
“跟星石一模一样。”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廊外有风吹过,竹帘轻轻碰了一下门框。那声音很轻,像一滴水落在空碗里,落下了,却没有人急着去取。
赵馥灵看着照片。
“你确定?”
“确定。”郑君珩说,“外形、裂痕,还有这个缺口,都一样。”
“你见过星石很多次?”
“它一直在我身上。”他垂下眼,按住衣襟内侧,“我不必常拿出来,也知道它在哪里。”
她在心里将星石的外缘、裂痕与缺角描述给小馥。小馥说:“主人,本宝比对了您的描述与本机照片图像。相似程度很高。”
“先别给我报相似程度。”
“本宝还没有报数字。”
“你的语气已经在等着报了。”
“本宝只是为您预备好了一份谨慎的沉默。”
她差点笑出来,又把笑意忍住。
“能拿出来吗?”她问。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像是知道她真正想看的是什么。他没有多问,从衣襟内取出布包,摊在桌上,再将星石拿到掌心。
那石头落在他掌心,黑得熟悉。
照片里的石头隔着光,眼前的石头带着掌心的温度。它们同样有那道斜痕,同样缺了一角,同样像是从一块更大的黑暗里,崩落下来的一片。
赵馥灵把薄屏放到桌上,屏幕仍亮着。
她把手伸到星石旁边,没有立刻碰它。
郑君珩说:“你想看近一些?”
“我想闻。”
“闻它?”
“嗯。”
他便把星石放在她手边。
赵馥灵闭上眼,先让自己呼吸慢下来。
身旁茶盏里的热气还在,桌面木头有一点温润的气息,衣袖上也沾着香房里淡淡的烟气。她逐一辨认,直到周围那些熟悉的味道退开,才把注意力收回到星石上。
鼻尖靠近,呼吸落下。
没有。
她换了一个角度,靠近石头的裂痕,又退开一些,重新吸气。
仍旧没有。
她先前闻过很多次,这回却不是为了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她是在把两个不同地方、不同时候的黑色,一点一点放进同一个感觉里。
郑君珩坐在对面,没有催她。
她把照片上的石头看了一眼,再看掌心旁边的星石。照片不会带来气味,这点她很清楚。她真正要确认的,是眼前这块石头,是否也像记忆里那块一样,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气息。
她又闻了一次。
没有。
“你呢?”她问郑君珩。
他眼神微微一凝,像是将耳朵转向了什么遥远的地方。
在他那里,气味会变成声音。香气若有起伏,便能在他耳中留下一段音;有些声音轻,有些沉,有些像弦,有些像钟。
此刻他侧着头,安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摇头。
“没有声音。”
“一点也没有?”
“没有。”他说,“就像一个人走进屋里,却没有带来任何脚步声。”
他低头看着星石,指腹在石面旁停住,没有摩挲。
“我第一次察觉它的时候,也没有声音。那时我以为只是自己没留意。后来每次靠近,仍然如此。”
赵馥灵看向照片。
她记得那块样本最初的沉默。那时她以为沉默只是一种方便。它不抢味道,不添背景,不会让任何一种香气在比较时显得太浓或太淡。
她把石头放进主机的中心,心想它适合做一个不说话的参照物。
如今另一块石头躺在她面前。
它仍然没有说话。
她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呼吸却比先前平稳。那股熟悉的空白不再像实验室桌面上干净的一片,倒像冬日傍晚没有点灯的屋子,家具仍在,窗子也关着,只是你走进去时,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刚回家,还是才要离开。
她低头看了看星石。
“它没有气味。”她说。
郑君珩看着她:“你从照片里那块石头,闻过气味?”
“以前闻过很多次。”
“那你也闻过这一块?”
“是。”
“结果相同?”
“相同。”
郑君珩的手仍按着衣襟,像是那块石头虽已在桌上,仍然与他相连。
“我没有想到,照片里会有另一块。”
“我也没有想到。”
“你说它是你那边的东西。”
“是我以前买下来的样本。”她停了一下,“在我的记忆里,它一直在实验室。那时我拿它来做嗅觉分析的核心。”
郑君珩望着她,没有追问“你的那边”究竟是什么地方,也没有追问那间实验室离这里有多远。
他看向薄屏上的图像,又看向实物。
“不只是像。”
“你看得很清楚?”
“我看得出来。”
他把星石略微转过方向,让裂痕对着照片里的那一道。角度有些偏,石头的缺口却正好贴合图像中的轮廓。
两道黑色重在一起。
不完全是同一个角度。
却像同一段记忆,被分别放在了桌面与掌心。
“连这里也一样。”他说。
赵馥灵点了点头。
翠微在门边站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王妃,这黑板里的石头,是殿下手上那块吗?”
“不是黑板。”赵馥灵说。
翠微看着桌面:“可它上头确实有石头。”
“那是照片。”
“照片能留住石头?”
“能留住样子。”
翠微又看了看屏幕,若有所思地点头:“如此说来,若有人把翠微画进去,翠微便也能留在里面?”
赵馥灵想了想:“可以留住你的样子。”
“那翠微还要不要做事?”
“要。”
“那便不算留下。”
郑君珩笑了一声。
翠微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变:“殿下若想留下,奴婢也可以画一张。”
“画得如何?”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