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院门没几步,郑君珩忽然停下来。
她走在他身后,差点撞上他的背。
“怎么了?”
他没有答,手掌隔着衣襟按在胸前,眉心微微皱起。
她以为他又听见了什么,侧耳听了听。院外的风掠过草梗,远处有马蹄声,还有一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鸡叫。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
“殿下?”
郑君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里面热了。”
“衣裳里?”
“嗯。”
翠微立刻低头看向他衣襟,神情严肃得像是里面藏了一只急着出笼的鸽子。
“王爷,您衣裳里有火?”
“没有。”
“那是什么热?”
郑君珩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一些。
她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院门。
“回去?”
“回去。”他说。
翠微拢稳臂上的外袍与毯子,提着布包跟上去。她走得很稳,腰侧的水囊仍装着带来的饮水,小剪子仍然没有差事。眼看又要进那座院子,她低头看了看布包。
“王妃,今日这些东西仍然不必工作吗?”
“先不必。”
翠微想了一下,像是替它们重新安排了今日的进程。
“那它们就在包里等候。”
“等什么?”
“等到有事情需要它们。”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照翠微刚才的话,水囊、帕子与剪子已编入候命名册。”
“你连名册都替它们想好了?”
“本宝只是根据她的语气推测。若再等半刻,水囊可能会被安排值夜。”
翠微听不见小馥,只看着她唇角动了一下,便问:“王妃想到差事了?”
“没有。”她说,“我只是想到,水囊今日很可能要比我们更早回去。”
翠微点了点头,显然觉得这样安排合情合理。
“那奴婢回去时,还是先把水喝完、洗好,再挂在通风处。”
他们重新走进荒院。
郑君珩没有先去看空屋,也没有在廊下停留。他沿着院中的石径直往井边走,脚步越近,手就越按得紧。衣襟下没有火光,也没有半点烟气。他的神色却不像只是被衣裳捂热。
井沿旁的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慢慢立起来。
他停在井边的干地上,稍稍低头看了一眼,身子没有越过井口。
井里黑沉沉的。
她也走到旁边,站在干处换了个角度往下看。方才没看见的水面,这次才从井壁间露出一角。井壁潮湿,石缝里生着暗绿的苔,井水在最深处映着一方窄窄的天。水面安静,没有灯,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点白日的亮色,浮在远处,像一片薄得快要化开的云。
“你方才觉得热,是在这里开始的?”她问。
“刚才在井边只有一点暖,我没在意。”郑君珩说,“出了院门,才明显热起来。现在回到这里,比门外还热些。”
他把手从胸前拿开,指尖仍停在衣襟上,像怕那股热会自己跑掉。
“星石?”她问。
他看了她一眼,点头。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碰。星石在他身上,除了他,谁也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有多烫。她只看见他胸前的衣料随呼吸微微起伏,那股热究竟多强,仍得由他自己说。
“你要不要把它拿出来?”
“我看看。”
郑君珩解开外袍里的衣襟,摸出那颗星石。
石头仍旧没有气味。
她的鼻子里只有潮湿的石头味、荒草味和井沿附近一点不明显的泥腥。这些气味都很安静,像一间收拾好却没有人住的屋子。可她站在井边,喉咙仍不自觉地一紧,肩膀也慢慢松了下来。那股干净让她想起雨后有人把石碗一只只洗过,倒扣在竹帘上晾着,碗底还留着一点凉凉的水气。她看着井水,觉得自己方才借来说明的石碗,终究只是一个比方。眼前那股凉而干净的气息,才是她想说的。
她曾经以为干净就是没有气味。
现在才发现,有些干净并非空白,而是每一样东西都在自己的地方,没有多余的声音,也不急着替谁说明。
她低声说:“还是那股味道。”
“什么味道?”郑君珩问。
“井水。”
“还是刚才那一点?”
“有一点。”她停了停,“不是甜,也不是冷。像是很久没有人打开的地方,忽然通了风。”
郑君珩把星石托在掌心。
石头原先是冷的,这会儿却像一块被日头晒过的石子。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翠微站在几步外,先看石头,再看井。
“王爷,这石头若是烫手,奴婢可以从布包里取一块帕子来垫。”
郑君珩说:“不烫手。”
“那就好。”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掌心。
“只是看起来像刚从炭盆旁拿出来。”
“翠微,”她说,“你刚才不是说今日的东西都不必工作吗?”
翠微低头看了看布包。
“布也不必工作。”
“那就先别让它出来。”
“是,王妃。”
她把手从布包上移开,站得比方才更像一个看守布包的人。
小馥说:“主人,翠微现在正在保护布料免于加班。”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郑君珩抬眼看她:“怎么了?”
“没有。”她说,“翠微在替布守住清闲。”
翠微面色如常:“布今日的确没有差事。”
郑君珩看着她们两人,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只将托着星石的手指稍稍收拢。
那一瞬间,石头忽然亮了。
不是一束明晃晃的光,也不像火焰。它只是从石头深处透出一点极淡的白,像冬天窗纸后面有人端起了一盏灯,灯还没有照亮整间屋子,光已先从纸的纤维间漏出来。
她屏住了呼吸。
翠微也停住了动作。
光只亮了一瞬,便隐回石里。
郑君珩的手掌合起来。
“你看见了吗?”她问。
“看见了。”
翠微看向他合拢的手,又看看井口。
“奴婢也看见了。”
“什么?”
“有光。”翠微说得很肯定,“在王爷手里。”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星石方才透出一点白光,只有一瞬,这会儿已不亮了。
小馥说:“主人,本宝收到您说的短光了。翠微也说她看见光在王爷手里;这两句本宝分开记,不是自己看见的。”
她在心里回道:“我知道。”
“今日第一回。”小馥说。
“你还替我记次数?”
“本宝只是避免您忘记自己说过什么。”
她没有再答。郑君珩已经重新摊开手掌,低头看那颗石头。
星石仍旧没有气味,也没有再亮。
他在井沿外侧找了一处平整干燥的石面,请翠微取出那块干净帕子,折好铺上,再将星石放在帕子中央。那位置离井口还有一段宽石面,没有青苔。
她心里一跳。
“它会再亮吗?”
“我不知道。”他说,“它刚才在井边亮了。”
“它自己亮的?”
“是。”
他将掌心收回去,没有碰石头。那颗石子安静地躺在干帕上。日光落在石面,没有照出那点白光来。
“是不是井里有什么?”她问。
“我看看。”
郑君珩沿着井沿外侧挪了半步,想换个角度往下看。
“等等。”她伸手按住他的肩,“先别靠太近。”
他回头看她。
“井沿有苔,石面也湿。别往井口里探,今天这些布可没本事把人拉上来。”
“我站在外面看。”
翠微立刻说:“王爷,奴婢可以抓住您的衣带。”
郑君珩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衣带。
“那样我若滑下去,你也会跟着过来。”
翠微想了想,仍是一脸平静。
“奴婢可以改抓衣摆。”
小馥说:“主人,这样只会把王爷的衣摆一同送进井里。”
她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翠微,谁都不抓衣带。让殿下站在干处,我们从外侧看。”
郑君珩看了看她伸来的手。
“你还要拦着?”
“我陪你站着。”她说,“不过谁想把身子送过井口,我就先开口。”
翠微立刻退了两步,神情仍然端正,像是把自己从一项不太安全的差事里撤了下来。
她轻搭住郑君珩的前臂,两人的脚都留在井外干地上。他只稍稍低头,从眼前能看见的角度望下去,没有把上身探出去。
这时,星石在干帕上滚了一下。
不是往外,也不是往里。只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停住。
他停住脚步,目光往更深处落去。
井底忽然有一点光。
她以为是天光碰上了水面,可那点光并不在远处的水上。它在更深的地方,沉在井底,隔着幽暗的井壁,像一颗落在水底的白星。
她的喉咙一紧,搭着他前臂的手也收紧了。
郑君珩没有动。
那一点光就在他眼底映着,亮得很小,却比方才星石上显出的光更清楚。井水仍然平静,没有波纹,也没有任何东西浮上来。
“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
“像什么?”
“像一点光。”
“不是天上的倒影?”
“不是。”他说,“我看见它在井底。”
翠微走近半步,又停下。
“若是有人掉了灯盏,倒也说得通。”
她看向翠微:“井底的灯盏怎么会亮?”
“也许是灯盏刚好会亮。”
小馥说:“主人,本宝认为翠微对于灯盏的期待相当高。”
翠微不知道自己被评价了,只是认真地望着井底。
“若真是灯盏,那一点火总该晃一下吧。”
她看了翠微一眼。
“你看得很仔细。”
“是。”翠微说,“奴婢怕灯盏熄了,还要想办法取回来。”
“那我们先不取。”
“是,王妃。”
郑君珩仍站在外侧,低头看着井底。
他没有探手,也没有拿绳子。他只是看,像是怕一眨眼,那点光就会从井底退去。她的手仍搭着他的前臂,掌心里有了汗。她不知道那光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星石为什么发热,更不知道井里那一点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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