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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7. 母妃的院子

小说:

闻香识命

作者:

馥靈之鑰

分类:

现代言情

天亮后,郑君珩才带她出门。

早膳前,翠微已将昨夜收妥的复信交给府上送信的人,仍往扬州知香院寄;给桂树添土的事,也只托人先去问老人,没有自作主张送上一筐。馥灵出门时另收好A04的纸包,原四牌私匣仍随身带着。A05留在住处案旁另盒,阿芷信的抄件仍在小木匣,念儿来信另收妥,由留屋的随从照看行李。

昨夜那枚新芽留在闻香堂的灯影里,回到住处后,她在枕上翻了两回身,脑子里还是那一点嫩绿。不是桂花,也不是春天,只是枝头上小得不能再小的一点新生。她本以为今日会先去闻香堂再看一眼,郑君珩却在用过早膳后,问她要不要陪他去一个地方。

“哪里?”

“母妃住过的院子。”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城里哪条街有一家面摊。

她看着他。

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也没有多作解释,只把手收回袖中,等她回答。

“好。”她说。

翠微闻声,已经去拿外袍。她把外袍搭在臂弯上,想了想,又回身拿了一条薄毯。

“翠微,不必带毯子。”

“今日晨风凉。”

“院子里不会坐很久。”

“奴婢知道。”翠微说,“奴婢带着,万一王妃觉得冷,可以披。”

“若我不冷呢?”

“那奴婢就替王妃拿着。”

她看着那条毯子:“如果你也不冷呢?”

翠微停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回答:“那奴婢就替毯子拿着。”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这条毯子今日有两种用途。一是保暖,二是避免无事可做。”

她在心里回:“翠微很会安排。”

“是的,主人。本宝判定,毯子已经有了自己的进程。”

翠微又拿了一只装好饮水的水囊,郑君珩看了一眼。

“院里有井。”

“有井就更该带水囊。”翠微说,“若井水不适合喝,王妃还有水喝。”

“你想得很周全。”

“奴婢只是怕到了井边,才发现带来的饮水不够。”

“那若现在便嫌水囊太小呢?”

翠微垂眼看了看手里的水囊:“奴婢再回去拿大一点的。”

郑君珩没有再问。

她瞧着他,忍笑道:“你今日已经知道,翠微不会被问倒了。”

“我知道。”他说。

翠微把水囊系在腰侧,顺手将毯子搭到自己臂上,整个人像是已经替一行人预备好所有意外,只差把“意外”也装进包裹里。

* * *

去的路不算远。

郑君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翠微跟在她身侧,手上有毯子,腰上挂水囊,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小布包。她问布包里是什么,翠微说是干净的帕子。

“你带帕子做什么?”

“井边也许有灰。”

“有灰便擦掉。”

“若王妃手上有灰,总得有帕子擦。”

“若我手上没有灰呢?”

“那便不必擦。”

她回头看郑君珩:“她是不是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还没有。”郑君珩说,“她没有带扫帚。”

翠微听见了,低头看了看提着布包的手,像是认真考虑怎么再腾出一只手来。

“奴婢回去拿?”

“不必。”她说。

“是,王妃。”

翠微的语气平静,仿佛只要她点头,她便真能掉头回去取一把扫帚。她不由得想,自己身边的人有时候太可靠,可靠到连一句玩笑都能变成差事。

到了宫门,郑君珩报明去处,候守门侍卫核过身分,才领着她与翠微进去。

宫城里有些地方仍有人照看,有些却已经安静下来。越往那座院子走,来往的人越少。原本还能听见远处的脚步声和人语,到了近处,声音像被一道看不见的门隔在外面,只剩下风从高墙上掠过,偶尔碰到檐角,发出一声短短的响。

院门没有上锁。

门板上漆色斑驳,门环冷冷地垂着。郑君珩伸手推门时,木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像一个人睡得太久,醒来先咳了一下。

门开了。

院子荒了。

地上积着薄灰,墙根长了几簇细草,石阶边有一道裂痕,从最下面那级一直伸到墙角。廊下挂着的旧帘早已不在,只剩两枚褪色的铜钩。一株树靠着墙长,枝叶稀疏,没有花,也没有果,枝条伸向院心,像是多年来一直想把什么地方碰到。

她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往里走。

这地方并没有她想像中的样子。

她原本以为,一个曾经住过人的院子,总会留下些什么。哪怕一个箱子、一只茶盏、一块被踩得发亮的地砖。从门槛外望去,眼前只有空阶、空荡荡的廊,屋内的东西藏在阴影里,还看不分明。墙根的草倒长得自在,像早已不等人来收拾。

“这里就是母妃住过的地方?”她问。

“是。”

郑君珩站在她身边,目光越过院子,落在屋檐下。

他说得仍平静。

她没问他记得什么,也没问他为何现在带她来。那些问题不是不能问,只是院门刚开,空气还没散,她不想一脚跨进来就把每一扇门都推开。

她先抬脚走了进去。

踩过门槛时,鞋底碰到一片干叶。叶子脆得几乎没有声音,碎成两半,贴在石板上。

她在心里嘀咕,鞋底那片干叶竟脆得一踩就裂。

小馥说:“主人,您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是干叶碎裂的声音。音量很低,没有其他声音盖过去。”

“你不用把院子报给我听。”

“好的,主人。本宝只报告您已经听见的事情。”

“那你可以暂停报告。”

“本宝正在暂停。”

停了一息。

“主人,暂停期间,本宝仍然能听见风声。”

她差点笑出来,赶紧低下头,假装是在看地上的叶片。

郑君珩侧过脸:“怎么了?”

“没事。”她说,“只是觉得这院子太安静,连叶子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像在特地报告行踪。”

“从前没有这么安静。”

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片刻。

翠微已经把毯子叠好,垫着外袍放到廊下一处干处,先看了看廊边,再看了看屋门。她没有往屋里走,只问:“王爷,要不要先把门推开?”

“不用。”

翠微停下来:“是。”

她对翠微说:“今日先不收拾。”

“奴婢没有要收拾。”翠微答得很快。

她看了一眼翠微手里的帕子。

翠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发现帕子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拿出来了。

“奴婢只是拿出来透透气。”

“帕子也需要透气?”

“放在布包里久了,气闷。”

她抿住嘴,总算没有当场笑出声。

院子里确实有潮气,却不是雨水新落下的那种。它像藏在石缝里,贴着墙面,贴着多年没有开过的屋门,既不往外散,也不肯全然留在原处。她吸了一口,喉咙先微微收紧,肩背跟着松了一点。那股气息像清早把井绳从水里提上来,绳子上沾着冷水,手指贴过去,没有泥腥,只有一种干净得近乎空白的凉。她再吸一口,觉得那是井水带出的气味,淡得没有名字,却让人想把呼吸放慢。

她往院子深处看去。

井在院子中央偏后,石沿已经被风雨磨得发白。井口有一只木桶,桶身裂了一道细缝,旁边垂着井绳。绳子颜色暗沉,表面粗糙,靠近井口的一段却有些发亮,像许多年前曾经被手掌反复握过。

“井还在。”她说。

“嗯。”郑君珩说。

这一句落下来,像院子里所有空着的地方,都忽然多了一个方向。

他朝井边走去。

她跟在他身后。脚下的石板有些不平,翠微立刻伸手扶她。她看了一眼那只木桶,没有走得太近。

“桶还能用吗?”她问。

翠微站在外侧看了看桶身:“裂了,还没试,不知提得起来、会不会漏。奴婢更不建议让王妃试。”

“我本来也没打算提。”

“那就好。”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突然提桶?”

“王妃今日没有带扫帚。”翠微说,“奴婢以为已经够安全了。”

她终于笑了。

郑君珩也弯了一下嘴角。

* * *

井沿上的石头比院中其他地方干净。

石面上有手掌与绳索似的磨痕,边缘比旁处光滑。她不知道最近有没有人擦过,也说不准那些痕迹各留下了多久,只觉得这里比满地薄灰的石板清爽些。井绳垂进黑暗里,看不清尽头。她在井边站定,没有探身,只从外面往下看。

井口像一只深而窄的碗,盛着一层安静。

她没有看见水面。

风吹进院子时,井里没有回声。

“你以前常来这里吗?”她问。

郑君珩站在井旁,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说:“有时候。”

“一个人?”

“多半是。”

她没有追问“多半”里面还有谁。他的手放在井沿边,指尖只碰着石头,没有往下探。那姿势让她想起昨夜他站在桂树下,仰头看那一点嫩芽时的模样。人有时候不是不肯说,只是得先站到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他今日带她来,至少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她把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开,望向院子里那株稀疏的树。

“这棵树也是那时候就在的吗?”

“我不记得了。”他说,“那时我还小。”

“那它可能比你记得的多。”

“也可能只记得自己长在这里。”

她望着那几根伸向院心的枝条:“那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小馥说:“主人,树木没有可供本宝查找的记忆数据。”

“我没问你。”

“本宝知道。照您刚才的问法,它大概不会回答。”

她把这句话留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郑君珩忽然问:“你方才闻到什么?”

她看向他。

“井水。”她说,“有一股很淡的气味。”

“是什么?”

她又吸了一口。

身体比念头先做了反应。喉咙仍有一点收紧,随即又松开。那股气味不似井底的泥,也不像新打上来的水,更像把一只洗得极干净的碗放在阴凉处,隔了一夜后,碗沿还留着一丝冷意。可是这只是她能拿来说明的比方,真正的气味并不在碗里,也不在水里,只是干净得让旁的味道都退到很远的地方。

“说不太出来。”她说。

“不像泥土?”

“不像。”

“也不像石头?”

“不像。”

“那你觉得像什么?”

她看着井口,想了一会儿。

“像是有人把所有多余的味道都拿走了。”

郑君珩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完整的答案。鼻子能替她拆出许多细节,却不会替每一种感受找到恰当的词。有些气味只留下身体的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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