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郑君珩才带她出门。
早膳前,翠微已将昨夜收妥的复信交给府上送信的人,仍往扬州知香院寄;给桂树添土的事,也只托人先去问老人,没有自作主张送上一筐。馥灵出门时另收好A04的纸包,原四牌私匣仍随身带着。A05留在住处案旁另盒,阿芷信的抄件仍在小木匣,念儿来信另收妥,由留屋的随从照看行李。
昨夜那枚新芽留在闻香堂的灯影里,回到住处后,她在枕上翻了两回身,脑子里还是那一点嫩绿。不是桂花,也不是春天,只是枝头上小得不能再小的一点新生。她本以为今日会先去闻香堂再看一眼,郑君珩却在用过早膳后,问她要不要陪他去一个地方。
“哪里?”
“母妃住过的院子。”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城里哪条街有一家面摊。
她看着他。
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也没有多作解释,只把手收回袖中,等她回答。
“好。”她说。
翠微闻声,已经去拿外袍。她把外袍搭在臂弯上,想了想,又回身拿了一条薄毯。
“翠微,不必带毯子。”
“今日晨风凉。”
“院子里不会坐很久。”
“奴婢知道。”翠微说,“奴婢带着,万一王妃觉得冷,可以披。”
“若我不冷呢?”
“那奴婢就替王妃拿着。”
她看着那条毯子:“如果你也不冷呢?”
翠微停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回答:“那奴婢就替毯子拿着。”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这条毯子今日有两种用途。一是保暖,二是避免无事可做。”
她在心里回:“翠微很会安排。”
“是的,主人。本宝判定,毯子已经有了自己的进程。”
翠微又拿了一只装好饮水的水囊,郑君珩看了一眼。
“院里有井。”
“有井就更该带水囊。”翠微说,“若井水不适合喝,王妃还有水喝。”
“你想得很周全。”
“奴婢只是怕到了井边,才发现带来的饮水不够。”
“那若现在便嫌水囊太小呢?”
翠微垂眼看了看手里的水囊:“奴婢再回去拿大一点的。”
郑君珩没有再问。
她瞧着他,忍笑道:“你今日已经知道,翠微不会被问倒了。”
“我知道。”他说。
翠微把水囊系在腰侧,顺手将毯子搭到自己臂上,整个人像是已经替一行人预备好所有意外,只差把“意外”也装进包裹里。
* * *
去的路不算远。
郑君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翠微跟在她身侧,手上有毯子,腰上挂水囊,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小布包。她问布包里是什么,翠微说是干净的帕子。
“你带帕子做什么?”
“井边也许有灰。”
“有灰便擦掉。”
“若王妃手上有灰,总得有帕子擦。”
“若我手上没有灰呢?”
“那便不必擦。”
她回头看郑君珩:“她是不是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还没有。”郑君珩说,“她没有带扫帚。”
翠微听见了,低头看了看提着布包的手,像是认真考虑怎么再腾出一只手来。
“奴婢回去拿?”
“不必。”她说。
“是,王妃。”
翠微的语气平静,仿佛只要她点头,她便真能掉头回去取一把扫帚。她不由得想,自己身边的人有时候太可靠,可靠到连一句玩笑都能变成差事。
到了宫门,郑君珩报明去处,候守门侍卫核过身分,才领着她与翠微进去。
宫城里有些地方仍有人照看,有些却已经安静下来。越往那座院子走,来往的人越少。原本还能听见远处的脚步声和人语,到了近处,声音像被一道看不见的门隔在外面,只剩下风从高墙上掠过,偶尔碰到檐角,发出一声短短的响。
院门没有上锁。
门板上漆色斑驳,门环冷冷地垂着。郑君珩伸手推门时,木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像一个人睡得太久,醒来先咳了一下。
门开了。
院子荒了。
地上积着薄灰,墙根长了几簇细草,石阶边有一道裂痕,从最下面那级一直伸到墙角。廊下挂着的旧帘早已不在,只剩两枚褪色的铜钩。一株树靠着墙长,枝叶稀疏,没有花,也没有果,枝条伸向院心,像是多年来一直想把什么地方碰到。
她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往里走。
这地方并没有她想像中的样子。
她原本以为,一个曾经住过人的院子,总会留下些什么。哪怕一个箱子、一只茶盏、一块被踩得发亮的地砖。从门槛外望去,眼前只有空阶、空荡荡的廊,屋内的东西藏在阴影里,还看不分明。墙根的草倒长得自在,像早已不等人来收拾。
“这里就是母妃住过的地方?”她问。
“是。”
郑君珩站在她身边,目光越过院子,落在屋檐下。
他说得仍平静。
她没问他记得什么,也没问他为何现在带她来。那些问题不是不能问,只是院门刚开,空气还没散,她不想一脚跨进来就把每一扇门都推开。
她先抬脚走了进去。
踩过门槛时,鞋底碰到一片干叶。叶子脆得几乎没有声音,碎成两半,贴在石板上。
她在心里嘀咕,鞋底那片干叶竟脆得一踩就裂。
小馥说:“主人,您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是干叶碎裂的声音。音量很低,没有其他声音盖过去。”
“你不用把院子报给我听。”
“好的,主人。本宝只报告您已经听见的事情。”
“那你可以暂停报告。”
“本宝正在暂停。”
停了一息。
“主人,暂停期间,本宝仍然能听见风声。”
她差点笑出来,赶紧低下头,假装是在看地上的叶片。
郑君珩侧过脸:“怎么了?”
“没事。”她说,“只是觉得这院子太安静,连叶子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像在特地报告行踪。”
“从前没有这么安静。”
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片刻。
翠微已经把毯子叠好,垫着外袍放到廊下一处干处,先看了看廊边,再看了看屋门。她没有往屋里走,只问:“王爷,要不要先把门推开?”
“不用。”
翠微停下来:“是。”
她对翠微说:“今日先不收拾。”
“奴婢没有要收拾。”翠微答得很快。
她看了一眼翠微手里的帕子。
翠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发现帕子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拿出来了。
“奴婢只是拿出来透透气。”
“帕子也需要透气?”
“放在布包里久了,气闷。”
她抿住嘴,总算没有当场笑出声。
院子里确实有潮气,却不是雨水新落下的那种。它像藏在石缝里,贴着墙面,贴着多年没有开过的屋门,既不往外散,也不肯全然留在原处。她吸了一口,喉咙先微微收紧,肩背跟着松了一点。那股气息像清早把井绳从水里提上来,绳子上沾着冷水,手指贴过去,没有泥腥,只有一种干净得近乎空白的凉。她再吸一口,觉得那是井水带出的气味,淡得没有名字,却让人想把呼吸放慢。
她往院子深处看去。
井在院子中央偏后,石沿已经被风雨磨得发白。井口有一只木桶,桶身裂了一道细缝,旁边垂着井绳。绳子颜色暗沉,表面粗糙,靠近井口的一段却有些发亮,像许多年前曾经被手掌反复握过。
“井还在。”她说。
“嗯。”郑君珩说。
这一句落下来,像院子里所有空着的地方,都忽然多了一个方向。
他朝井边走去。
她跟在他身后。脚下的石板有些不平,翠微立刻伸手扶她。她看了一眼那只木桶,没有走得太近。
“桶还能用吗?”她问。
翠微站在外侧看了看桶身:“裂了,还没试,不知提得起来、会不会漏。奴婢更不建议让王妃试。”
“我本来也没打算提。”
“那就好。”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突然提桶?”
“王妃今日没有带扫帚。”翠微说,“奴婢以为已经够安全了。”
她终于笑了。
郑君珩也弯了一下嘴角。
* * *
井沿上的石头比院中其他地方干净。
石面上有手掌与绳索似的磨痕,边缘比旁处光滑。她不知道最近有没有人擦过,也说不准那些痕迹各留下了多久,只觉得这里比满地薄灰的石板清爽些。井绳垂进黑暗里,看不清尽头。她在井边站定,没有探身,只从外面往下看。
井口像一只深而窄的碗,盛着一层安静。
她没有看见水面。
风吹进院子时,井里没有回声。
“你以前常来这里吗?”她问。
郑君珩站在井旁,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说:“有时候。”
“一个人?”
“多半是。”
她没有追问“多半”里面还有谁。他的手放在井沿边,指尖只碰着石头,没有往下探。那姿势让她想起昨夜他站在桂树下,仰头看那一点嫩芽时的模样。人有时候不是不肯说,只是得先站到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他今日带她来,至少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她把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开,望向院子里那株稀疏的树。
“这棵树也是那时候就在的吗?”
“我不记得了。”他说,“那时我还小。”
“那它可能比你记得的多。”
“也可能只记得自己长在这里。”
她望着那几根伸向院心的枝条:“那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小馥说:“主人,树木没有可供本宝查找的记忆数据。”
“我没问你。”
“本宝知道。照您刚才的问法,它大概不会回答。”
她把这句话留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郑君珩忽然问:“你方才闻到什么?”
她看向他。
“井水。”她说,“有一股很淡的气味。”
“是什么?”
她又吸了一口。
身体比念头先做了反应。喉咙仍有一点收紧,随即又松开。那股气味不似井底的泥,也不像新打上来的水,更像把一只洗得极干净的碗放在阴凉处,隔了一夜后,碗沿还留着一丝冷意。可是这只是她能拿来说明的比方,真正的气味并不在碗里,也不在水里,只是干净得让旁的味道都退到很远的地方。
“说不太出来。”她说。
“不像泥土?”
“不像。”
“也不像石头?”
“不像。”
“那你觉得像什么?”
她看着井口,想了一会儿。
“像是有人把所有多余的味道都拿走了。”
郑君珩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完整的答案。鼻子能替她拆出许多细节,却不会替每一种感受找到恰当的词。有些气味只留下身体的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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