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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9. 骆驼

小说:

闻香识命

作者:

馥靈之鑰

分类:

现代言情

离开红柳驿的那天早上,驿丞牵出了八头骆驼。

晨光才越过驿站低矮的屋脊,沙地上还留着夜里的凉意。赵馥灵将披风拢紧了些,指尖碰到袖口的时候,才察觉自己一路赶进程,连衣带都系得比平日紧。

她肩背松了一点,鼻腔里那股暖意,像冬日里晒透的被褥,让人忍不住想把脸埋进去。灶房飘来的粟粥香,正顺着晨风绕过墙角。

八头,排成一列,有的站着,有的跪在驿站门口的沙地上,脖子弯成一道道温柔的弧,嘴巴一动一动,像八位刚吃完早饭、正在回味的老先生。

其中一头嚼得格外慢,胡须随着嘴巴一动一动,神情沉着得很,仿佛正替其余七位老先生评点早饭的火候。

阿乙站在牠们前面,双手叉腰,神情严肃得像个大将军。

他的衣襟被风掀起一角,仍不妨碍他把胸膛挺得笔直。那副架势,倒像这一列骆驼不是驿站借来的,而是他刚从沙场上点将归来。

“从这里开始,”他宣布,“车走不了。”

“为什么?”馥兰问。

她手里已经摊开帐册,笔尖停在纸面上,等着把这趟改道的花费记下来。

“前面三天,近道是戈壁加沙梁。”阿乙说,“车走得比人还慢,货得换上骆驼。”

老牵驼人又核过路线。三辆车留在驿中由车夫看守,笨重的箱具与大半帐册暂存,只带沿途要用的副本、干粮与足够的人畜饮水。随行斥候仍骑马,与驮队同行,不把全队都挤上这八副鞍。

馥兰翻开帐册:“骆驼一头,一天,租金?”

阿乙看了看驿丞。

驿丞搓着手,笑得有点心虚:“这个……小的收王爷的,每天四十文。”

他笑得十分客气,视线却在阿乙和馥兰之间来回飘,像是盼着其中一个人能忽然想起还有更便宜的算法。

“八头,三天。”馥兰手指在算盘上飞了一遍,“九百六十文。”

“是。”

馥兰把帐册往前挪了一点,让驿丞也能看清那一行数字。驿丞的笑容跟着挪不动了。

“不降价?”

“不降。”阿乙抢着说,“骆驼很贵的,牠们吃草,也吃我。”

馥兰抬起头,面无表情:

“吃你?”

“牠们要是不高兴,”阿乙认真地说,“会咬人。”

馥兰点点头,在帐册上写下:骆驼,八头,三日,九百六十文。咬人,自付。

阿乙探头看见最后四个字,严肃地问:“咬了算谁的?”

“看牠咬谁。”馥兰说。

驿丞把搓得发热的手往袖子里一收,这回笑得倒不心虚了。阿乙看了看那八张正在咀嚼的嘴,立刻往旁边挪了半步。

* * *

阿乙开始教大家骑骆驼。

他走到众人面前,抬手示意大家排好,像个终于等到兵马集结的将军。只不过他面前的兵,除了人,还有一排脖子很长、态度各异的骆驼。

先讲规矩。

“第一,”他举起一根手指,“不要站在牠后面。”

“为什么?”苏木问。

“牠会踢。”

苏木立刻看看骆驼的后腿,又悄悄把自己的脚往前挪了挪。

“第二,不要站在牠前面。”

“为什么?”

“牠会咬。”

“那站哪里?”

阿乙想了想:“站旁边,离远一点。”

众人一齐看向骆驼旁边那片窄窄的空地。阿乙也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这才发现自己教出了一条很难照做的规矩。

“那里站不下这么多人。”苏木小声说。

“所以要轮流。”阿乙立刻补充。

顾泽举手:“首席能不能不骑?”

“可以。”

“首席走路。”

“可是,”阿乙慢悠悠地说,“前面三天,全是沙。”

顾泽沉默了三息,收回手,郑重地说:

“首席,决定骑。”

阿乙点头,神情也郑重了几分,像是刚替一位将军免去了一场步行远征。

“第三,上去之前,先让牠跪下。”

他走到最近的一头骆驼旁边,伸手轻轻拍了拍牠的脖子,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低低的声音:

“呜、哩……”

骆驼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前腿一曲,后腿一弯,整个身体晃了两晃,慢慢趴了下去。

动作又慢又庄重,像在行一个隆重的跪拜礼。

一旁的苏木也跟着低下头,敬畏地看着骆驼。牠跪好之后,他才问:“它听得懂阿乙的话?”

“牠听得懂我的声音。”阿乙说。

“那牠听得懂你说什么吗?”

阿乙想了想,没有答话,先摸了摸骆驼的脖子。骆驼把头转开,嚼得更慢了。

阿乙一翻身,跨上去,手抓着驼峰前面的绳索,轻轻一拍。

骆驼站了起来。

先是后腿,再是前腿,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又往后一仰。

阿乙在上面稳稳地晃了两下,坐得端端正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脸上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得意。

“看见没?”他说,“就是这么简单。”

他抬起下巴,等着众人称赞。骆驼却在这时打了个响鼻,阿乙的下巴微微一颤,依旧努力维持着将军的威严。

* * *

简单,只对他而言。

顾泽是第一个上的。

他按着阿乙教的,先让骆驼跪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爬的时候,他不小心跨反了方向。

等骆驼站起来,他发现自己面对着骆驼的尾巴,脸对着后面,屁股对着前面,坐得非常端正。

整个队伍,沉默了一息。

连骆驼也停下咀嚼,回头看了他一眼。

“首席。”阿乙迟疑地开口。

“首席知道。”顾泽闭着眼,声音很稳,“首席,是故意的。”

“故意的?”

“首席想观察,后面的风景。”

“师父,”苏木在下面,憋得快哭了,“后面是屁股。”

“那是……”顾泽想了想,“西边的风景。”

小馥在赵馥灵脑子里,慢条斯理地说:

“建议记录:首席,第一次骑行,倒着骑。”

她别过脸,肩膀抖个不停。

阿乙先让顾泽的骆驼跪下,带他转正再上,没有真让首席倒着赶三天路。

顾泽在骆驼背上坐得越发端正,双手牢牢抓着绳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观察一处不容打扰的景致。苏木仰头望着他,神情中有三分担忧,七分敬佩,还有一点想问首席何时看完。

苏木爬上去的时候,左脚踩了右脚,整个人摔了下来,脸朝下,吃了一嘴沙。

他爬起来,吐出一口黄沙,哭丧着脸:

“师父,这沙,有点咸。”

“先漱口,别替沙验咸淡。”阿乙把水囊递过去。

苏木含着眼泪,默默又爬了上去。

第二回,他先把自己的脚放得离沙地远了一点,才伸手抓住驼鞍。骆驼回头看他,他立刻想起阿乙方才教的规矩,动作一顿,向旁边挪了半步。

阿乙看着他,点头道:“记住了,离牠远一点。”

苏木望着自己抓在鞍上的手,语气很小心:“我现在离牠还算远吗?”

“手不算。”阿乙说。

翠微是第三个。

她等牵驼人让骆驼跪稳,一个箭步便上了鞍,握稳鞍把。阿乙给了起身的信号,牠前后一晃,她也跟着调整,坐得稳稳的。

阿乙看傻了眼。

他看看翠微,又看看那头骆驼,嘴巴张了张,最后将原本要说的话吞回去,仿佛忽然怀疑起自己教的规矩是不是只对他以外的人生效。

“你……你以前骑过?”

“没有。”

“那你怎么会?”

“看一眼。”翠微说。

阿乙沉默了片刻,崇拜地点点头:

“师姐。”

翠微坐在鞍上,低头理顺鞍把旁的绳索,动作干净俐落。阿乙站在旁边,悄悄把自己方才抬得太高的下巴收了回去。

轮到馥兰时,她还站在原地。

她站在骆驼旁边,面无表情地看了很久,然后问:

“这东西,晃几下?”

“每走一步,晃一下。”

“一天走几步?”

“上万步总有,哪能替牠一脚一脚数。”

馥兰算了一下:“那就先记三万下。”

“只是你估的。”阿乙赶紧说。

“我不要骑。”

“那你走?”

“走,也是三万步。”

馥兰低下头,沉默良久,最后叹了一口气,走到骆驼旁边。

“让牠跪。”

“是。”

她先把帐册收进鞍旁小袋,双手握稳鞍把,慢慢爬上了鞍。

坐稳之后,她从怀里取出那副老算盘,摆在膝头。

“你做什么?”顾泽扭头问。

“算晃几下。”馥兰说,“我要知道,三万下的利息。”

馥兰拨了一颗算珠,骆驼便轻轻晃了一下。她的手立刻按住算盘,低头检查算珠有没有被晃乱,神情慎重得像在核对一笔大帐。

苏木凑近看了一眼,问:“这个也要算利息吗?”

“万一多晃一下,”馥兰说,“就得算。”

* * *

轮到赵馥灵挑坐骑时,她先走到了第八头旁边。

那是最后一头,最老,最安静,皮毛灰灰的,胡须有点长,两只眼睛半闭半睁,看起来像一个刚被人从午睡里叫醒的老爷爷。

阿乙在牠耳朵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牠哼了一声,慢吞吞地跪了下去。

牠跪得很平稳,前腿收妥之后,还稍稍抬了抬眼皮,瞧了阿乙一眼。阿乙伸手替牠理了理鞍袋的皮绳,转身时还特地向赵馥灵露出一个放心的神情。

她走到牠身边,并没有立刻上去。

她的目光,落在牠背上。

驼峰两侧,各挂着一只鞍袋。

灰色的粗毡布,缝得歪歪扭扭,边角磨得起了毛,袋口用皮绳扎着,皮绳上沾着干透的泥。

她的鼻尖,动了一下。

她稍稍偏过头,呼吸收得更轻,鼻翼细微地张开。那个动作很轻,旁人只当她在看鞍袋的缝补。

毡的味道,干的,腥的,带着骆驼的体温。

在那股味道里,有一丝,她太熟悉的东西。

极淡。

腻。

她没有急着伸手,先把视线移到鞍袋边缘,从磨毛的布角看到歪斜的针脚。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映出一线薄薄的亮色。

“阿乙。”

“嗯?”

“这头骆驼,是哪来的?”

阿乙看了牠一眼,漫不经心地回答:

“驿站的。”

“一直是驿站的?”

“不是。”阿乙说,“驿丞说是上个月那支每月往东的驼队留下的。那时脚有点瘸,留在这里养。”

老牵驼人接道:“这几日走得好了,还是先驮轻东西,别急着载人。王妃的坐骑在那头。”

赵馥灵听得很仔细,手指仍停在鞍袋旁,没有碰上去。阿乙说话时,那头老骆驼半闭着眼,嘴巴慢慢嚼着,仿佛这段来历与牠毫无关系。

“鞍袋呢?”

“鞍袋一起留的。”

她的呼吸,轻轻一紧。

她正想俯身细看灰色鞍袋,便察觉那股腻甜,停在一步之外。

“这袋子先别装我们的东西。”她说。

阿乙刚要叫牵驼人来卸袋,那头老骆驼忽然动了。

牠的脖子,缓慢地、缓慢地、转了过来。

那是一条很长的、弯成一张弓的脖子,上面覆着一层灰褐色的软毛,一路蜿蜒,最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停在了她的脸前。

两只半睁的眼睛,睫毛长得惊人。

牠看着她。

她看着牠。

牠的嘴角,挂着一圈细细的白沫,上唇微微翻起,露出一排黄黄的、参差不齐的牙。

近得连呼吸都听得见。

赵馥灵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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