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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8. 阿乙

小说:

闻香识命

作者:

馥靈之鑰

分类:

现代言情

离开山口驿后,车队又走了几日。距凉州还有四五天路的地方,有一座红柳驿。

赵馥灵坐在车中,肩背被一路颠簸得发僵,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隔着木板传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替这段长路敲更。

名字是因为驿站外长着一大片红柳,细细的枝条,粉红的穗,风一吹,像一整片起伏的烟霞。

夕照落在那些细枝上,色泽一层深过一层。馥兰掀开车帘,伸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算盘珠子在她膝头轻轻碰响,仿佛还在追着帐目不肯歇息。

车队傍晚到的。

车轮停住时,众人身子还随着惯性晃了一下。有人扶住车厢,有人扶住腰,顾泽则扶住了自己歪斜的帷帽,神情像要与长路当场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那一天走了很远的路,太阳把每个人晒成了半个烤干的馒头。馥兰用两副算盘算完了水,说剩下的只够喝到明早。顾泽坐在车辕上,帷帽歪在一边,两眼无神,嘴唇裂了三道口子,神情像一个刚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将军。

馥兰把算盘收进布袋,还不忘把袋口打了个结,免得珠子一路颠得自己跑出来。她看了看车队里剩下的水囊,又看了看顾泽,最后先让他补了几口水。至于那段有关人生艰难的长篇陈词,等进驿添满水囊,再听也不迟。

赵馥灵抬手按了按被晒热的额角,喉头微微松开。风吹过路旁的枝叶,带来一点清青的气息,像雨后掀开湿土时冒出的凉意,仔细分辨,才是红柳枝叶晒过日头后留下的草木香。

驿站门口,有个卖烤饼的小摊。

摊子支在一截矮墙旁,木案上放着几只粗陶碗,边上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妇人一边照看炉火,一边用袖子擦汗,生意看来不忙,手里的木铲却半刻没停。

摊主是个胖胖的妇人,面前一只土砌的炉,炉壁上贴着十几张圆圆的面饼,被柴火烘得金黄,边缘微焦,往外冒着浓浓的麦香。

她用木铲沿着炉壁刮了一圈,饼身发出细碎的脆响。旁边一只陶罐里盛着水,罐口蒙了湿布,热气熏得布角微微颤动。

顾泽的鼻子,在三十步外,动了。

他本来还低头望着自己的靴尖,像在思索靴子是不是也被晒得失了志气。此刻鼻翼一张,头便慢慢抬了起来。

他慢慢从车辕上滑下来,像被人用绳子牵着,一步一步,走到炉前,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排饼。

苏木捧着水囊跟在后头,看看师父的背影,又看看炉里的饼,脚下走得很有分寸,仿佛一旦跟得太近,就会被那股专注的气势撞出去。

“这个,”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多少钱?”

摊主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被一路风尘蹭灰的衣袍,似乎先估量了一下这人究竟是买饼,还是想同饼结拜。

“三文一张。”

顾泽低头摸钱,动作慎重得像在点兵。他把钱一枚一枚按在掌心,指腹挨个确认,生怕其中有一文临阵脱逃。

“首席……”顾泽顿了顿,“要三张。”

他摸出九文钱,郑重地放在摊主手心里。

摊主接钱时笑了一下,顾泽也郑重地点了点头,像一桩买卖已经写进了官府文书。

妇人用木铲,从炉壁上铲下三张饼,热气腾腾,用一张粗纸包好,双手递给他。

纸包捧在手里仍烫得人掌心发热,顾泽却抱得极稳,连指节都收得小心。

顾泽接过来,把纸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旁边的苏木见他闭眼,也跟着屏住呼吸,表情庄严得像要陪师父一同参悟什么高深道理。直到鼻子里只灌进一股灰尘味,他才默默把气吐了出来。

烤饼的香,直扑鼻子。

麦,焦,炭,一点点盐。

顾泽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首席……”他喃喃,“终于回到了人间。”

苏木望着那滴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水囊,认真思量片刻,决定此时不宜递水。师父要的显然不是水,是饼,是人间,是一个可以把饼捧在怀里的人生。

苏木站在他身后,捧着水囊,等了半天,轻轻问:

“师父,饼,我也有份吗?”

“有。”顾泽睁眼,“首席先闻一闻,再分。”

苏木点点头,两手把水囊捧得更紧了些,仿佛师父方才说的不是饼,而是要他看守一件极要紧的物证。

他把纸包放在驿站门口的石阶上,打算先去解个手。

他前脚刚走。

石阶上,一道瘦瘦小小的影子,从墙角闪了出来。

驿站门口的影子被夕阳拖得细长,那道小小的身影贴着墙根,落脚很轻,连地上的碎草都没带起多少。

像一只猫。

不,像一只比猫更瘦的小狐狸。

那影子贴着墙根,摸到石阶边,一伸手,抓起纸包,转身就跑。

纸包才离开石阶,粗纸便被热气熏得软了一角。那孩子的手指攥得极快,显然不是第一回同别人的东西比谁跑得快。

动作快得像风。

可是他没跑出三步。

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稳稳地,揪住了他的后领。

翠微出手时,连衣袖都没有多晃一下。她原本手里拎着水囊,这会儿水囊还安安稳稳挂在另一只手上,仿佛逮人只是顺手添的一件小事。

翠微。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面无表情,一手扣住孩子的后领,拦住去路,一手拎着自己的水囊。孩子双脚仍踩在地上,只是跑不脱。

那孩子的脚在沙地上蹭了蹭,身子缩成一团,倒把羊皮袄里的一撮干草抖了出来。草落在地上,飘了半圈,最后停在翠微靴边。

孩子想往旁边钻,试了两步,没钻出去。

嘴里,还咬着半张烤饼。

* * *

顾泽是被一声尖叫引回来的。

他刚跨过门槛,手还在腰带上忙着收拾,听见声音,整个人先是一震,随后两脚飞快往回赶。

“贼!!有贼!!”

苏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石阶上,擀面棍似的举着水囊,大声喊。

他喊完还朝水囊看了一眼,似乎这才发觉自己手里没有擀面棍。那水囊被他举得笔直,倒是颇有几分能镇住场面的气势。

顾泽提着裤子冲回来,一眼就看见那个被翠微拦住的孩子,又看见地上散落的半包纸。

他跑得急,脚下差点踩到纸角,临到跟前才硬生生收住步子。眼睛先落在纸上,再落到孩子嘴边,最后才回到那半包饼上。

他的声音,在喉咙里打了个结:

“首席的……”

“烤饼。”翠微替他说完。

翠微说这两个字时,神色仍旧平平,倒像是在替他把一件失物的名字报给官差。

孩子被拦着,不再乱动。

他穿一件破破烂烂的短褐,外面套着一件羊皮袄,毛已经磨得发亮,袖子太长,挽了三道。脚上的靴子,是两只不同的靴子,一只黑,一只灰。

一只靴尖开了线,另一只靴跟磨得发薄,两只靴子站在一处,活像彼此刚认识,还没商量好该往哪边走。

脸很小。

瘦,黑,脏,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出奇,滴溜溜地转,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

他嘴里,咬着半张烤饼,嚼得很用力,仿佛要在被判死刑之前,把这辈子最后一口吃完。

苏木把水囊放低了些,盯着他看。那孩子也盯着苏木看,腮帮子还在动,两人对视一阵,像是都在等对方先承认自己手里那样东西比较重要。

“放开我,”他含糊地说,“我只是饿。”

“偷东西,是贼。”翠微说。

翠微手指没松,只挡住他往外钻的肩膀,没有提着脖子往上拽。

“饿,不是贼。”

“偷东西就是贼。”

“那饿的人偷东西,”孩子认真地想了想,“是饿贼。”

翠微愣了一息。

苏木也愣了一下,手里的水囊跟着晃了晃,水声轻轻撞在囊壁上。

“饿贼也是贼。”

“那……”孩子转了转眼珠,“是有道理的贼。”

站在后面的苏木,噗地笑出了声。

他笑得肩膀一抖,随即赶紧把嘴抿住,假装方才只是被水囊的绳子勾了一下。可那声笑已经出卖了他,连顾泽都回头瞪了他一眼。

* * *

郑君珩站在驿站门口,抱臂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站在门影里,衣袍被暮风掀起一角,神情淡淡,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时,倒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逼迫。

“先松手。”

翠微松手。

孩子退了两步,立刻抱紧怀里那半包饼,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所有人。

他把纸包往胸前一搂,两只手都压在上头,姿势牢靠得很,仿佛只要抱稳了,便能把自己也一并藏进去。

“你叫什么?”郑君珩问。

孩子抬眼看他,像在估量这问题后面会不会跟着别的麻烦。

孩子咽下嘴里的饼,抹了抹嘴。

“阿乙。”

他答得干脆,嘴角还沾着一点饼屑。苏木想提醒他,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方才才喊过贼,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多大?”

“十四。”

“家人呢?”

“没有。”

他说得很快,没有一点迟疑。

话音落下,风从院墙外掠过,红柳的枝梢互相擦了一下,细细的声音落在众人耳边。赵馥灵看着他瘦削的肩膀,没有追着问,只把目光稍稍放低。

“为什么叫阿乙?”赵馥灵走过来,弯下腰,与他视线平齐。

她蹲下时,衣袖擦过膝边,动作放得很慢,像是怕一个太快的手势便会惊走眼前那双明亮的眼睛。

阿乙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大概是看出这位是领头的,眉毛挑了一下,回答:

“我娘生我的时候,我是第二个。”

“第二个?”

“前面还有一个姐姐,叫阿甲。”

她点头。

“阿甲呢?”

“死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她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驿站里有人添柴,木枝发出一声轻响,火星从炉口跳起来,很快又落回暗处。

没有人再追问。

赵馥灵的目光,落在他的耳朵上。

左耳,挂着一只小小的银耳环,磨得发黑。

耳环细小,银色早被岁月和汗垢磨暗,贴着他瘦削的耳垂,偶尔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晃。

右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已经愈合的耳洞。

“你另一只耳环呢?”

阿乙下意识摸了一下右耳。

他摸耳朵的手指很快缩回去,另一只手仍旧紧紧按着怀里的饼,像是怕一个不留神,连剩下的半包也会被人拿去抵帐。

“当了。”

“当了什么?”

“骆驼饲料。”阿乙理直气壮,“前年冬天,我跟的那支商队,骆驼没草吃,领头的说,谁有东西,拿出来换草,我就拿了。”

“换到了多少?”

“两把。”

“值得吗?”

阿乙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骆驼吃得很开心。”

整个驿站门口,一时间,没有人出声。

苏木低头看着自己的水囊,像是在想要不要也拿去换两把草。顾泽的嘴角绷得很紧,显然还在惦记烤饼,却又找不出一句能比“骆驼吃得很开心”更站得住脚的话。

连一向冷淡的郑君珩,嘴角都动了一下。

* * *

顾泽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他先看了看孩子的脸,又望向被撕破的粗纸,目光在纸包上停了许久,像是在心中替那三张饼重新点名。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石阶上被撕破的纸包,又看了看阿乙怀里那半包饼。

那是他的饼。

他花了九文钱,闭眼闻了三息,还没来得及吃一口的饼。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然后,又慢慢,舒展开。

那表情变化得十分完整,先是失主的悲痛,再是师长的慈悲,最后还添了几分掌门收徒前的慎重。苏木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仿佛师父正在用眉毛演一出戏。

“阿乙。”

“干嘛?”

“你欠首席三张饼。”

“我只拿了一包。”

“一包三张。”

阿乙低头看看怀里,数了数。

他伸出指头,先数纸包里的,再数已经吃下去的,数到一半便停了,眉头微皱,似乎不太愿意让这笔帐显得比眼前看见的更多。

“现在只剩一张半了。”

“剩下的也给你。那一张半,算首席请的。”

阿乙眨眨眼:“你要我还?”

“不必拿钱还。先别再跑了。”

顾泽说得简短,还把腰背挺直了一些。那股方才被饼香勾走的魂魄似乎终于回来,却还没完全站稳。

“我没有钱。”

“首席不要钱。”顾泽清了清嗓子,神情庄严,“首席想问你,要不要做首席的弟子?”

空气,凝固了。

苏木的下巴,慢慢掉下来。

翠微转过头,看向天空。

郑君珩挑了挑眉。

赵馥灵抿着唇,没敢笑。

她咬住唇内侧,努力把笑意留在嘴里。顾泽的神情越庄重,这番话便越像是他早已斟酌多日的收徒大典,不像在驿站门口临时起意。

阿乙盯着顾泽,眼睛眨了两下。

“弟子?”

“对。”

“你是谁?”

“首席。”顾泽双手叉腰,“知香院首席弟子,顾泽。”

“首席,是什么?”

“就是……”顾泽想了想,“很大的——”

“院里排头一个的学生。”赵馥灵替他接上,“不是官。”

“有多大?”

顾泽偏头看了看驿站,似乎觉得眼前最方便拿来比较的人就是驿丞。

“首席的官威,”翠微看了他一眼,“到饼摊为止。”

顾泽咳了一声:“首席会教你。不是拿饼换你卖身,不想学也能吃饭。”

阿乙沉默了一息:

“那我当弟子,有饼吃吗?”

“有。”

“一天几张?”

“一天……一张。”

“两张。”

阿乙伸出两根手指,手里还牢牢夹着那半包饼,讨价还价时也不忘护住自己的战利品。

“一张半。”

“成交。”

阿乙干脆俐落地伸出手,顾泽愣愣地握了。

两个人握了一下,各自甩开。

那一握既短且稳,像是两边都怕握久了,对方会想起还有别的条件可以加上去。

顾泽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里带着一种隐隐的骄傲:

“首席,现在有三个弟子了。”

他说完还特意把手背到身后,站姿挺得端正,仿佛新收的弟子已经在院中列队等候。

“苏木是第一个。”

“扬州的小栗,是第二个。”

“阿乙,是临时第三个。”

“小栗不知道。”苏木小声说。

苏木说这句时,眼神在顾泽和阿乙之间转了转,像在替远在扬州的小栗保管一份本人尚未收到的消息。

“首席先替小栗留着位子,等回扬州再问。愿意了,才算。”

苏木在旁边,默默举起手:

“师父,我是第一个,但是,我是真的;他是临时。”

“首席知道。”

“那他是我的师弟吗?”

“是。”

苏木眨了眨眼,似乎正在把“临时第三个”和“师弟”两件事放在一起,试着排出个先后次序。

“那他要叫我什么?”

顾泽想了一下:“叫师兄。”

阿乙看了苏木一眼,勉强点了点头: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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