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生走后,念儿把节气木签一根根收回盒里。
小栗坐在桌边剥栗子,剥一颗,吃一颗,吃得很有条理。面前的空壳堆得像一座小山,栗子仁却只剩下一颗。
阿乙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要把剥好的栗子留给掌院吗?”
小栗把最后一颗栗子放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说:“我留了。”
“留了什么?”
小栗指指空壳堆:“剥好的壳。”
念儿把木签收进盒里,没有抬头。
“那你等会儿把栗子壳扫干净。”
小栗的腮帮子停了一下。
“掌院,我刚才留的是壳,现在还要扫壳,这笔买卖是不是有些不划算?”
“你若不吃,便不用扫。”
小栗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空壳,认真地叹了口气。
“我已经吃到这里了,现在半途而废,更不划算。”
翠微端着一杯热水进来,恰好听见这句,面无表情地把水放到他手边。
“吃完再扫。”
小栗看向她:“翠微姐姐,你是在鼓励我,还是在安排我?”
“都有。”
小栗把嘴里的栗子咽下去,开始剥第二包。
赵馥灵站在香柜旁,正要将木盒关上,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是有人踏上门槛,鞋底带着河泥,在木地上拖出一声黏黏的响。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请问赵娘子在吗?”
念儿抬头。
“在。你是哪位?”
门口的人把一只用粗布裹着的陶壶抱在怀里,另一手捏着几枚铜钱。他身上穿着深色短衣,袖口磨得发白,肩膀宽,手背上有被绳子勒过的红痕。
“我在河上跑船。”他说,“前些日子在南端口卸货,向你们借了些酒钱,说今日还。是我。”
念儿想了一下,回头看赵馥灵。
那日船夫从外地运来一批香木,船靠岸时天色已晚。他身上带的钱压在船舱货箱底下,取不出来,偏偏酒肆的伙计已经把酒送到了船边。他怕人家白跑一趟,来知香院问能不能先借几枚钱,等卸完货再还。
赵馥灵当时让馥兰从帐上取了钱给他。
不是什么大事,后来便没有再想起。
“你是来还钱的?”赵馥灵问。
船夫点头,将掌心摊开。
几枚铜钱排在他手里,还有一枚用细绳捆好的小钱。他把钱放到桌上,数得非常仔细,数完以后,又数了一遍。
小栗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走。
“你是怕少了吗?”他问。
船夫摇头。
“我是怕多了。”
小栗抬起头:“多了也要还回去吗?”
“那当然。”船夫把铜钱往桌面中央推了推,“借多少还多少。多出来的,便不算还钱。”
“那算什么?”
船夫将怀里的陶壶放到桌上。
“这个算。”
小栗盯住陶壶。
“你拿一壶酒来抵钱?”
“不是抵钱。”船夫说,“钱照数还,酒是多付的。”
“为什么多付?”
“上回我借了酒钱,总不能让人家白借。”
小栗看看桌上的钱,又看看那壶酒。
“你借的是钱,怎么还出一壶酒?”
“因为我借的是酒钱。”
小栗张了张嘴,想了一会儿,转头看赵馥灵。
“姐姐,我觉得他这句有道理。要是借米钱,难道得还一袋米吗?”
念儿把帐簿放在桌上。
“借什么钱,都该还钱。”
小栗低头看看那壶酒,像是遭到了一个不太公平的规矩。
“那如果借的是买栗子的钱呢?”
阿乙说:“就还钱。”
小栗把桌上最后几颗栗子拢到自己面前。
“那我不借。”
船夫笑了。
他把陶壶的布解开,壶口塞着木塞,外头还用细绳扎了一圈。看得出来,他一路抱得很稳,壶身没有磕碰。
“酒是给院里的。”他说,“那日掌院借我的钱,我买了酒回船。后来喝了酒,才想起酒钱是借来的。我原想多还几枚钱,酒肆的人说,算来算去不如再送一壶。这壶是我今日特地买的。”
“你自己没有喝?”念儿问。
“还没喝。”
“那你送来做什么?”
“因为是多付的。”
念儿看着酒壶,像在看一笔忽然多出来、又不知道该记在哪一栏的帐。
“那我得问馥兰。”
“掌院不用急。”船夫说,“钱我放这里,酒壶我也放这里。你们若不收酒,我再抱回去。若收了,我便不用一路抱着它,手臂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他说得很诚恳。
小栗看了看他的手臂,又看了看酒壶。
“那你也可以先把酒倒出来,壶就轻了。”
船夫说:“酒倒出来放哪里?”
小栗低头看自己的栗子。
“可以放在杯子里。”
“杯子里放得下一壶吗?”
小栗沉默了。
“那就多拿几个杯子。”
阿乙把栗子壳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你先把自己的事收拾好,再替人家安排杯子。”
小栗老实地低头剥栗子,嘴里还嘀咕:“我只是替他想一条不用抱壶的路。”
“你刚才替自己想的路,是不借钱。”念儿说。
“那条路比较宽。”
翠微伸手把桌上的铜钱收到帐匣旁,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钱已经收了。酒壶要不要收?”
念儿想了一下,看向赵馥灵。
“姐姐,这壶酒是他多付的心意,可若收了,帐上便多出一件不在帐上的东西。”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船夫的语气平稳,声音里没有急迫。刚才提到还钱时,本宝听见他长长吐了口气。”
赵馥灵在心里问:“你听得出来他松了一口气?”
“本宝听见他的吐气变长了。至于心里是不是松快,本宝不敢替他填写。”
赵馥灵没有回答小馥,只看向船夫。
“这壶酒是你自己愿意送的,还是酒肆掌柜叫你送来的?”
船夫想了想。
“酒肆掌柜说,送一壶比多算几枚钱干脆。我自己也愿意送。上次我借了钱,掌院没问我什么时候还,也没追到船上去。今日我把钱带来了,想着也该多带一样东西。”
他把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
“不过,若你们不收,我也不会怪你们。我还是照原数还清了。”
话说得直白,没有要人为难的意思。
赵馥灵看着他的手。掌心有一道旧茧,指甲缝里还留着河泥。他今日应当一早就在河上,衣襟被风打得有些皱,鞋边沾着一小片湿草。
“你为什么觉得还钱之外,还要多带一样东西?”赵馥灵问。
船夫没有立刻答。
他将肩上的衣服往下扯了扯,像是觉得衣领被风灌进去。
“我平常不太会说好听话。”他说,“上回在船边借了钱,我只说了一句谢。那日忙着卸货,回头又得赶路,连酒都没喝完。今天到了城里,忽然想起这事,便想着带一壶来。”
小馥说:“主人,他说‘忽然想起’之前,停了两息。”
赵馥灵没有问那两息代表什么。
有些人不会把心意说得很清楚,却会在走到门前时,抱着一壶酒站上一会儿。那壶酒对帐簿而言是多出来的东西,对他自己而言,也许只是他找得到的一种说法。
念儿把帐簿翻开,在原来借钱的那一页旁边记下还款的数目。
她没有把酒壶写进帐里,只在纸角做了一个小记号,方便馥兰回来时问清楚。
“钱已经收了。”她说,“这壶酒若是你送的,我们便收下。只不过院里不常喝酒,不能当作你还钱的一部分。”
“明白。”船夫点头。
“你也不必再多付什么。”
船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其实我不是为了多付才送酒。”
小栗抬起头,嘴里还含着栗子。
船夫补了一句:“我是怕只还钱,显得像把那日借钱的事一笔勾掉。”
念儿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她看了看帐簿上写好的数目,又看向船夫。
“那你觉得这壶酒要怎么算?”
“不算。”船夫说,“你们愿意收,便是我送的。若不收,我就抱回去,自己喝。”
小栗咽下栗子。
“你刚才说还没喝。”
“现在也还没喝。”
“你抱回去就会喝吗?”
“会。”
“那你送来之前,为什么不先喝一口?”
船夫看着他:“酒送人之前,哪有先喝一口的?”
小栗想了一会儿。
“我送栗子之前,常常先吃一颗。”
“那不一样。”阿乙说。
小栗很认真地反问:“哪里不一样?”
阿乙答不出来,因为他本人确实常常先吃一颗。
翠微在旁边说:“栗子送出去的是剩下的,酒壶送出去的是完整的。”
小栗看看空壳堆。
“原来如此。”
船夫被他们几句话逗得笑出声,肩膀也放松了。他把陶壶往桌子里面推了推,正想起身,赵馥灵闻见了壶口散出来的一点酒气。
它先在鼻腔里暖了一下,连喉咙也跟着松开,像冬日回家时,门边正好有人掀起锅盖,热气里带着一点甜和谷物的厚实。那气息停在鼻尖,没有往外窜,最后才让人认出来,是从木塞边透出的一缕米酒气。
酒香并不张扬,却很容易让人想起桌上有一碗热菜,窗外有河风,屋里有人等着你把鞋上的泥抖干净。
赵馥灵忽然想起这壶酒大约并不适合放在讲堂里。
这里每日来的人不少,有人只喝茶,有人喝白水,有人连水都忘了喝。酒若放在这里,最可能先被小栗拿去问能不能配栗子。
赵馥灵在心里说给小馥听,木塞仍塞着,塞边却透出一缕酒气。
小馥说:“主人,他说这壶还没喝过。至于小栗,本宝猜他又在惦记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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