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午后,扬州来的船靠了岸。
午后的日头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晃眼的白。船在城外小端口停妥,木箱换上挑夫的肩。等守门学徒领着人转进街口,观香阁里才先听见吆喝,接着看见那张红纸。
船不大,吃水很浅,船头站着一个赤膊的老船夫,肩上扛着一个长长的木箱,箱子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小心,易碎!
红纸角上被风吹得翘起一小片,老船夫抬手按了按,手臂上晒出的深色褶皱跟着一动。
底下,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
摔破的,自己负责。
运箱子的挑夫看了这行字,脚步都放慢了,每一步都像踩在鸡蛋上。
前堂几个人跟着箱子一路走,神情比护送官府文书还要郑重。有人把手拢在袖中,生怕一不小心伸出来,便要被安排去负责那一行小字。
箱子被抬进观香阁前堂,放在长案正中。
木案因箱子落下微微一震,案上几支笔跟着滚了半圈,停在笔洗旁边。翠微伸手扶住笔洗,面上没有一丝波动,仿佛那几支笔若真掉下去,也会自己先向她赔礼。
赵馥灵站在案前,手指轻轻敲了敲箱盖。
她敲得很轻,指节碰上木板,发出两声沉沉的响。木头厚实,回音短,听起来倒像箱子里有人不情不愿地咳了一下。
箱盖是被钉死的,钉得很用力,十二根钉子,一根不少,钉帽打得平平整整。
赵馥灵沿着钉帽扫了一眼,目光停在角落那根上。每一根都落在差不多的位置,连木纹都没被多刮一道。
“一定是宁师钉的。”苏木小声说。
他探着脖子看箱子,两手背在身后,努力做出一副只是路过、绝不想伸手的样子。那副模样维持了片刻,眼睛便先把箱盖看了三遍。
“为什么?”
“因为,”苏木看着那些钉子,“太整齐了。”
顾泽抢先一步,站到箱子旁边,挽起袖子,一脸郑重。
他挽袖子的动作很慢,左边挽好了,又替右边补了一折,像是袖口也要先通过首席的考核。苏木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一块足以施展威风的地方。
“老师,首席来开。”
“你确定?”
“首席确定。”顾泽清了清嗓子,“首席的手,稳。”
他把两手摊开给大家看,掌心朝上,神色认真得仿佛正在验一件传世珍器。赵馥灵看见他右手拇指上还沾着一点墨,倒不好说那只手刚才究竟是在写字,还是在擦袖子。
“你上次开宁师的箱子……”
“那是上次。”
顾泽回答得飞快,仿佛只要把“上次”两字推远些,往事便能自行关门。他伸手去拿撬棍,还特意把它握得更靠近中间,显得手腕确实安稳。
赵馥灵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一步。
她退得干脆,旁边的人也跟着往后挪了挪。只有顾泽仍站在原处,发现四周忽然空出一圈,挺直了背,将它理解成众人对首席的敬意。
顾泽拿起撬棍,对准箱盖的缝,轻轻一撬。
他先用撬棍试了试缝隙,手腕往下一压,又收回来些许。撬棍尖端碰到木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前堂里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气。
啪。
第一根钉子,被慢慢起出。
啪。啪。啪。
顾泽逐根起钉,放进案边的小碟。有一根还想滚,他拿布垫住,才免得它在首席的袖口底下四处巡查。
十二根,一根不少。
他双手扶住箱盖,小心翼翼地,往上一抬。
箱盖掀开的那一瞬间,一团金黄色的稻草,轻飘飘地涌了出来,带着干草的暖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阳光气。
午后的光从窗格斜斜照进来,在箱口停住。细碎的草梗被光线托起,慢慢旋了一圈,才往下落,前堂里一时只剩稻草擦过木沿的簌簌声。
稻草里,浮着一层细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绒毛。
顾泽吸了一口气。
他的鼻尖轻轻一动,原本挺得笔直的肩膀忽然绷住,眼皮也跟着眨了一下。
整个人,定住了。
三息。
苏木伸长脖子,从他肩膀旁边偷看,没看出所以然,便改看顾泽的脸。那张脸从英勇渐渐变得凝重,大家也跟着凝重起来,仿佛他正在凭一口气辨认什么重大线索。
“阿……”
他的脸,慢慢皱成一团。
“阿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把箱边的稻草,喷得满天飞。
一根草梗贴在苏木的鼻尖,他定住不动,眼睛往中间一靠,试图看清它究竟落在哪里。翠微抬手替他拂掉,动作俐落,神情依旧平静,像是替一尊雕像收拾了灰。
稻草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落在案上,落在翠微刚擦干净的鞋尖。
翠微低头看了看鞋尖,又抬眼看顾泽。她把袖口往下拉了一寸,默默把落在鞋上的草梗拈起来,放回箱边,整个过程没有给顾泽一个责备的字。
“阿嚏!阿嚏!”
他连打了三个,眼泪横流,指着箱子,说不出话。
顾泽试着张口,话到嘴边却被下一个喷嚏截走。他伸出的手指依然坚定地指着木箱,于是看起来倒像在控诉箱子先行挑衅。
苏木凑过去看了一眼,认真地宣布:
“是猫毛。”
他把一根黏在草梗上的黄毛捏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神情有如刚替案子找到了最后一件证物。
“首……首席知道!”顾泽擦着眼睛,“阿、阿嚏!”
“首席”两字说得很完整,后半句却跟着鼻子一起失了守。苏木把那根黄毛放回稻草上,往旁边挪了一步,保留了对证物的敬意,也保留了对顾泽的距离。
小馥在赵馥灵脑子里,淡淡地说:
“我听到了。首席又被一箱猫毛拦下了。”
赵馥灵用指尖按了按眉心,没让自己笑出声。她脑中浮起顾泽一路挽袖子、声明手稳的模样,觉得那双手此刻最稳的地方,大概是指着罪魁祸首的方向。
她差点笑出声。
* * *
前堂里有人递来一块干净布巾,顾泽接过去擦眼角,终于肯退到通风的门边。翠微将散草收住,不再抖得满屋都是;他隔着半间屋子盯着木箱,像担心它会再派出一队黄毛。
稻草里,躺着一排小瓶。
草梗有些交错,有些平平地铺在木架周围,瓶子则一只挨一只,安安稳稳地躺着。方才满天乱飞的稻草渐渐落定,箱中又恢复成一小块金黄而安静的地方。
一共四十八只,每只用薄薄的草绳缠住颈部,一格一格嵌在木架里,彼此不碰。
她低头细看时,指腹停在木架边缘,没有立刻去拿。每格都留得恰好,草绳打结处也避开瓶口,显然每一步都预先量过。
是淡青色的。
她拿起第一只。
瓶身只有拇指长,圆肚,细颈,瓶口只有小指粗,刚好放进一粒蜡封。灯下看去,青中透着一点淡淡的白,像春天刚剥开的柳芽,半透明,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瓶壁映出窗格的一线亮色。赵馥灵稍稍转动手腕,那一线光便从瓶肩滑到瓶底,细得如同一滴停在水中的月色。
她把瓶子翻过来。
瓶底,有一个小小的印。
三瓣花。
三粒点。
宁师窑的印。
她指尖稍稍收紧,停在瓶底那个印记上。那点细小的凹痕并不显眼,却让她胸口慢慢松开了一些。
稻草上,黏着几根黄色的猫毛,轻轻飘在瓶子旁边,被光一照,像细细的金丝。
苏木凑过来,捧着一只瓶子,对着窗光转了转。
他转得很小心,连呼吸都放轻了,瓶子在他手心里缓缓转动。顾泽伸手想提醒他小心,手才伸到一半,自己便先打了个喷嚏,只好把那根手指改成按住鼻尖。
“王妃,”他很认真地问,“这个瓶子,像不像小鸟的蛋?”
“像。”
苏木听了,目光在瓶子与稻草之间来回,似乎很快便替自己安排好了差事。他将瓶子托得更稳,还用手掌遮了一点窗边的光,生怕小鸟蛋受惊。
“那我可以孵吗?”
“可以。”馥兰头也不抬,“孵出来的,归公帐。”
馥兰手里还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帐页上方。她说这句话时,笔尖正好落下一点墨,像是替苏木预先盖了个公帐印。
苏木想了想,把瓶子轻轻放回稻草里,小声说:“那还是不孵了。”
他把瓶子放得端端正正,又替旁边一根翘起的草梗压平,神情很像刚刚替自己省下了一桩麻烦。
她看着那排瓶子,看了一息,两息。
箱中安静下来后,窗外的水声仿佛也远了些。赵馥灵的视线从瓶口移到草绳,最后停在最靠近箱底的那一格,手指在半空中停了停。
脑子里想起宁师的样子:包着旧布巾,叉着腰,嘴上说着不想再吹,手却一只一只,把每一个瓶颈,量到毫厘。
那副身影在她心里站得清楚,连布巾打的结都带着熟悉的倔强。宁师嘴上嫌麻烦时,手上从不肯少量半分,仿佛瓶子若有一处不妥,便会当面同她讲理。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 * *
前堂的笑声渐渐落了下去,木箱四周留着几根未收走的草梗。翠微把案面清出一块地方,盛着十二根钉子的小碟也移到木箱一侧。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被稻草压出几道浅痕,边角略微卷起,露出底下暗黄的旧色。赵馥灵伸手取出来时,纸面擦过指尖,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沙响。
纸是一张撕下来的旧帐页,背面写着几行字,字很大,很潦草,笔画像被风吹过。
她鼻尖微微发酸,手里的纸页却让肩膀松了些。那股淡淡的气息像是旧簿册在晴日里晒透后,又收进木箱的味道,最后才浮出一缕陈纸香。
她没有把纸举得太高,只让光从纸背透过来。那些笔画一笔粗、一笔细,像写的人一时嫌笔不顺手,一时又嫌自己写得太慢。
馥兰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一遍,面无表情地念:
她看字时微微偏过头,眉心没动,语气也平得像在核对一笔普通的柴米帐。
“一、验香瓶,共四十八只,吹制,无一次品。”
念到这里,顾泽把擦眼睛的布巾放低了一些,含着鼻音轻轻哼了一声,仿佛这一条至少证明木箱里的东西比开箱的人可靠。
“二、瓶底有窑印,别问,我只刻得出这个。”
苏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空处,又看了看瓶底的印。他把两手收回袖子里,显然决定今日不再问任何关于刻字的事。
“三、瓶口要用蜡封,揭开以后,蜡就碎,再封得重新做。”
馥兰念到“重新做”时,把纸往前挪了一寸,读得一字不漏。案上的小瓶排得齐整,瓶口处还没有落下一点蜡,光看着便叫人手指也不自觉放轻。
“四、不退不换,摔破自己负责。”
她停了一下。
“五、”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半,“附赠阿黄的毛若干。”
念完最后几字,馥兰把纸页稍稍放低。顾泽还在用布巾按着眼角,苏木则看向箱中那几根黄毛,像是在心里替它们分派了不同的数目。
前堂里一片安静。
窗格上浮着一块方方正正的日光,落在案沿,也照亮顾泽袖口上没拍干净的一根草梗。那根草梗随着他呼吸轻轻颤动,迟迟没掉下来。
然后,爆出一阵大笑。
顾泽刚止住的喷嚏,又被笑声带了回来:“阿嚏!”
他一手捂着鼻子,一手还想把那根草梗拈下来,结果布巾先从指间滑落。苏木弯腰替他捡起,将布巾交回他手里,像是替首席收拾最后一件散落的威风。
苏木笑得蹲下,翠微把脸埋进袖子,馥兰的肩膀抖了两下,嘴上却很严肃:
馥兰拿起案上的笔,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表情端正得足以叫人以为她下一刻便要宣布新的帐目规矩。
“帐上,验香瓶,四十八只,每只二十一文,共一千零八文。猫毛,免费,不入帐。”
她说完便在帐页上落了一笔,笔尖在“猫毛”两字旁边停了停,终究没有替它另开一栏。顾泽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像是很想证明毛确实有价值,只是一时找不出适合的算法。
“猫毛有感情。”顾泽吸着鼻子说。
他说得一本正经,鼻音又重,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替阿黄申请一份正经差事。
“所以不入帐。”
顾泽抬眼看了一下馥兰,似乎还想替猫毛争一争,最后只将袖口的草梗拔了下来,没敢再开口。
赵馥灵把那张纸收进袖里。
纸页贴着袖中衣料,带着旧纸的干燥触感。她将它收得平整,没有折出新痕,指尖在袖口停了一瞬才放下。
这是一张,她大概会留好几年的帐页。
* * *
众人让出案前的位置,顾泽仍站在门边,手里攥着那块布巾。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将神色调回首席应有的从容,鼻尖却还红着,替那份从容添了点不容置疑的证据。
她取了一粒替顾泽试作时另留的同批蜡样。正式封存那份仍锁在凭匣,试样的号与取用日子,先记进试册。
顾泽从门边伸长脖子看,却没再靠近稻草。他盯着她手中那粒灰金,像是在确认首席的墙这回有了屋子。
小心地,用竹签挑起,放进一只小瓶里。
她的手指稳稳托着瓶身,竹签尖端轻轻碰上蜡封,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蜡封落下去时,瓶壁被窗光照亮,里头的影子随之晃了一下。
蜡封落到瓶底,轻轻滚了半圈,停住。
她先合上尺寸相配的小木塞,再将一条写有编号、日期的窄纸跨贴在塞与瓶颈上。纸边干妥,她才沿塞边滴蜡、按印,让拆封痕迹有处可查。
蜡液落下时微微一凝,颜色在光里显出淡淡的灰金。她把瓶身转过一点,让蜡沿着瓶口收得均匀,手腕始终稳稳停在原处。
蜡冷下来,把瓶口封得严严实实。
浅青的瓶身,一粒灰金的蜡,一圈薄薄的白。
她把瓶子递给郑君珩。
郑君珩伸手接过,掌心托住瓶底,拇指停在瓶颈旁边,没有碰到那圈封口。他垂眼细看了一下,才抬起指尖。
“你揭。”
郑君珩依她指的封边,用一支小竹片轻轻挑开,再拔出木塞。
他的动作不急,竹片只探进一线缝隙。案边的人都看着那一小处,连顾泽也暂时忘了揉鼻子,手里的布巾停在半空。
啪。
蜡碎了。
不是裂,是碎,碎成三瓣,落在掌心。
三瓣落下时各自碰了一下,声音很轻。跨缝的纸条也扯开了,编号旁留着一个清楚的裂口。郑君珩低头看过,将其中一瓣捻起又放下。
他把碎蜡放在案上,又用瓶子的口,对着原来的位置,试着压回去。
他压得很轻,瓶口沿着蜡片边缘移了一下,停在原处。案上的蜡仍是蜡,瓶口也仍是瓶口,中间却再也接不起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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