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茂千言万语,无尽的后怕与悔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是元后的贴身大太监,元后又是简子衿的生母,总归来说,他伴简子衿多年,对简子衿绝对称得上忠心耿耿。近日来的种种风波,让他觉得作为皇帝的简子衿,着实在情爱一事上太过糊涂,这甚至令他五内俱焚。
可他效忠于简子衿,便不能对花谨说出什么责备的话,此刻只是低下头去,长泪淌下:“若陛下平安归来,奴才定会先上报给娘娘。”
“无妨,你们尽力就好。”
这是花谨能说出的,最为宽容的话。
“当时娘娘跟陛下说,自己不会凫水,待娘娘自投江河后,陛下担心娘娘,也随之跃下了江。”韩茂咬紧了牙关,又朝她叩首,字字句句跟渗了血似的,常人听闻了,难免会怀有不忍,“陛下自幼长于京师,水性自然不好。他往日里……或许是亏待了娘娘,但他心意不会作伪!还望娘娘明鉴——”
外头璀璨的日光,被珠帘切成了几条,落在韩茂眼前的砖石上。
花谨坐在案几前,露出一截手臂,她的袖口是素色的,纹样都没有,显得有点惨淡。
“我从来没有预料到,他会跳江救我,”她开口,声音非常平静,“再者,他最大的错误,不过是对我有情,我现在没有说风凉话,已经是够给他面子了。”
说完,她摇摇头,又补充道:“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怨怪我。但他回来之后,我能怨怪谁?我不喜欢他,我不愿与他在一起,这就是我的想法。”
“娘娘,”韩茂惨笑不已,“您怎会不喜欢……”
“在你们眼里,简子衿无可挑剔,容貌、气质、才华,或是地位,都是举世无双。所以你们总是忽略他对我做过什么,对我究竟有多少伤害,只看到他痴心不改,只看到他用情太深,却完全看不见我过去的痛苦。”花谨话到这里,自己也不舒服了。
韩茂闻言,又是痛心,又是不解。
他猛然抬起头,只道:“您说的苦,奴才不敢说懂,但这世间女子,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哪有不要夫君的道理?陛下纵有不是,如今命都差点为您丢了……他待您如此情深,您又何苦要钻这个牛角尖呢?”
花谨的耐心已经耗尽了,她侧过脸:“不必再与我多说了,退下吧。”
这场对话,终究不欢而散。
然而几日之后,兴康府的知府得了个天大的噩耗。他不敢回禀大太监,也不敢仔细思量,只一脚踢在那侍卫的肩膀上,哆嗦着说:“你们糊涂了!这种话能瞎说么?!张口闭口……岂能说陛下殡天了!你们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侍卫也是惊慌失措。
若他们所认无误,那一国之君,当真溺亡于兴康,这已不是史书如何记载的问题,而是掉脑袋、抄家、株连九族的问题。
消息传上去,兴康府的上下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脱不了干系。护驾不力就算了,若被朝中御史咬上一口,说一句“地方官员勾连刺客、谋害天子”,那便是百口莫辩的死罪。
纵使查明了是遇刺,也会被问以政务疏失、致使天子遇害,罢官流放都是轻的。
这件事,没有一个人能全身而退。
兴康知府立在原地,袍袖下的手已在发抖,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
呈报怎么写,责任怎么分,是先把在场的人全部扣下,还是即刻八百里加急奏报京师?
哪一个选择,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想想办法!说不定是找错了人!”
侍卫回道:“大人,我等亦是不解。按您的吩咐,确实是在石桥下游打捞到了一具尸身,穿的不是刺客的装束,也不是禁军的衣甲,身上有三处箭伤。且通常尸体泡在水里,必定发胀发泡,面目全非,多半要凭衣裳或随身印信来认,但我们打捞上来时……尸体与活人无异,与陛下的画像比对,容貌也是颇为相似……”
辨认尸身本就是苦差事,一具具肿胀腐坏的尸体被抬起来,上面还覆着污秽,需得强忍恶心去看。
当侍卫回忆起来,依旧想要作呕。
但这番话比皇帝死讯本身更离奇,寻常人溺亡,断无这般怪异,然而一国之君尸身不腐,容貌如生,这究竟是祥瑞,还是妖异?
兴康知府闻言,在书房里焦急地来回踱步。过了许久,他才仰天长叹一声,终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们……当真没有认错?”
侍卫犹豫道:“不如……请宫里的大公公来认。”
“等我思量思量,至于这消息……必须封锁下来,包括得知消息之人,一个都不许离开府衙,”知府咽了一口唾沫,“让我与韩公公商议之后,再做决定吧。”
知府心里其实明白,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毕竟天子驾崩的消息,哪里是他一个知府能封锁得住的。但他眼下能做的,也只有这样安排下去了。
等韩茂得到消息时,也是跟当初的知府如出一辙,都是愕然万分,不愿相信这个噩耗。
而且,韩茂当即一拍桌案,怒斥了知府一顿,说知府办事不利。但他心中却也明白,知府不会信口开河,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左思右想下,他更是惊疑不定。
知府也是有苦难言,再三劝了劝韩茂:“公公,您去瞧一眼罢。”
九月下旬的这一日里,当韩茂跟着知府去辨人了,同时,有侍卫抬着木架子,将那裹在白绸里的尸身搬到书房。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气氛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那些看不见的猜测,像一座沉重无比的巨山,死死压在人身上。
侍卫只得先开口:“属下来之前,先给这具尸身做了清理,擦洗了一番,当下公公可以辨认了。”
韩茂本来打算上前。但心绪翻涌之下,他不禁踉跄几步,捂住了发痛的头,艰涩道:“你们去掀开罢。”
对此,侍卫肯定面露难色,却也只能应下。他屈膝跪在地上,眼睛不敢往木架子上看,只攥紧了白绸的边缘,随之倏然掀开。
看清那人俊丽的脸庞,酷似元后的面容,韩茂怔愣许久,脸上的肌肉止不住地抽搐着。
简子衿确实容颜依旧。
这位分外漂亮的君主,花谨眼里的昏君暴君,直至死后,唇瓣依然殷红,没有腐烂,没有肿胀,似乎只是睡着了,他身上的箭伤,也没有人敢去动。
韩茂一步步走过去,半途中却膝盖一软,径直跪了下来,听那闷响,估计是伤得不轻。
在知府的呼唤声里,他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惨哭道:“陛下——”
他这声一出,原本缩在角落里、鹌鹑一般的侍卫和文官,也纷纷跪了下来,不顾地砖的凉意,脸上俱是悲戚之色。
韩茂颤抖着伸出手,想碰一碰简子衿的尸身,指尖却在半空中凝固,他的声音像是碎在了喉咙里,又嘶喊道:“陛下啊!你怎会这么糊涂!”
花谨得到这个消息时,脸色微微变了。
室内极为阒静,冷香燃尽,空余死寂,方才珠帘将光影扰乱,落下无数润白,然而流转之间,愈发激得花谨心烦意乱。她侧过身时,面上的表情仿佛凝住了:“简仙死了?怎么死的?”
来的不是韩茂,而是韩茂的徒弟。那徒弟亦是魂不附体,一张脸死死拧在一起:“陛下中箭之后,还中了毒,随后不善水性,加之江水湍急、身受重伤,大约就是因为这些了……”
“……那他的尸体,准备怎么处置?”
“师父说,陛下无子无女,如今将消息传入京师,怕是引起朝廷上下动荡,宗室们也按捺不住,所以师父的意思是,先秘不发丧,让知府去先收拾一口棺木出来……”
花谨合了合眼睛:“我知道,你现在告知我这些,是不是让我去见他一面,或者是让我去守灵?”
韩茂的徒弟答道:“是……师父还说,他最近身体不适,就算强撑着,也难以过来伺候娘娘,所以这段日子里,您有什么吩咐,就转告给奴才就好。”
花谨一步步走下台阶。
她的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
在这场不合时宜的感情里,她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简仙自作自受,这也只是个游戏,可简仙的溺亡,始终让她忆起,当初在昌灵畔,他不顾一切的诺言。
他的感情,终究毁了他自己。
花谨一时间笑起来,却显得很疲倦:“待会我收拾一下,就跟着你过去。”
兴康府的府衙外头,有几个人正在交谈,原来是知府的亲信来回绝,说府衙内部如今在修缮,不接待访客,他们跑了个空,正在唉声叹气呢。
同时,一架金丝楠木棺材被从耳门抬入了。这棺材上面肯定没有龙纹,只是在韩茂的坚持下,垫了一些黄绸而已,然后由几个侍从搬着,热汗淋漓地抬入了偏院。
花谨一路过来,发现周遭的守卫极为森严,门窗还紧闭着,里里外外,都挂了长明灯和白幡,她觉得阴气森森的,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只能在韩茂徒弟的带领下,步入了灵堂。
“那个……”花谨咽了咽口水,看向眼前的灵牌,“我实在是太害怕了,你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按照古代丧礼,皇帝死了是国丧,灵柩停灵期间,后妃需每日早晚哭灵,直至灵柩移入皇陵,整个过程能持续数十日。
但现在情况不同,按照韩茂等人计划的,花谨待个三天就够了,但她看眼前的情景,别说三天,三秒都待不住。
“这……”韩茂徒弟,就是当时被韩茂踹了一脚那个,他看花谨一身白裳,即使是死了丈夫,容色依旧清丽,比之前更甚,此刻还问出这样的话,那些念头又死灰复燃了,“那奴才陪着娘娘。”
“嗯。”
花谨头上带着孝,未施粉黛,卸去了钗环,身上也毫无纹饰。她坐在蒲团上,韩茂徒弟也没说什么,还在旁边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也是兴康知府焦头烂额,韩茂又病重在身,加上皇帝秘不发丧,不然有人进来看见这一幕,估计是吓得不轻。
如今花谨无所事事,就一边在旁边烧纸,一边想,简子衿已经身亡,那她下一步该怎么做。
也不知道,管家还在不在老宅,她会不会被朝廷扣上“太妃”的名头,始终留在京师,又回不到现实。
她思虑之间,那些纸钱被她丢在火盆里,飘出阵阵灰飞,有些随着风打转,最后落在了地上、她的发梢上、或是衣摆上。
韩茂徒弟道:“娘娘。”
他突然出声,让花谨有些不安。
本来花谨就全身发虚,毕竟简子衿为她死了一场,加上棺材就摆在上头,她抬眼就能看见,哪能心平气和的:“怎么了?”
“我给您整整衣裳。”
这话一出来,花谨立刻明白了。
她本来就是个多情人,要不是因为简子衿从中作梗,这一辈子那是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哪里听不出来这小太监的僭越。
而他冒犯上的目的,她也是一清二楚。
“不用,一点灰而已,不碍事的。”花谨可不敢在简子衿棺材前肆意妄为,先不说天地是否有灵,就说良心上,都有点过不去。
小太监听她拒绝,神色有些失落,但很快转移了话头,跟花谨讲了一些宫里的趣事。
比如,御花园有一只狸花猫,经常在假山附近逃窜,也不知何人在养它,将它养得又大又肥,毛光水滑的,见到人偶尔还会凑上来。
反正就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小故事,花谨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小太监又跟花谨说起别的,是关乎简子衿的:“自从陛下的尸身送回来,倒是出了好些蹊跷的事,奴才奉命给陛下收殓时,瞧见陛下胸口、手臂上的创口,像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变小了许多。”
“真的假的,你看错了吧?”
小太监也有点拿不准:“想来奴才不会看错,大约是上天庇佑,陛下身上才有这般异象,师父也这样说,还道陛下脸色比前几日好些,瞧着红润了不少,若不是早没了气息脉搏,奴才们都以为陛下只是睡着了……”
花谨说:“好了,我知道你们念着他,现在先不说了,我实在是害怕。”
小太监答应着,又跟花谨讲了一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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