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下,小小的梅花瓣轻薄如纸,边缘卷曲,颜色黯淡,却仿佛还带着北境风雪的凛冽气息。裴琰,他竟记得她怕冷,在这生死攸关的密信里,还不忘附上这样一件无关紧要、却又意蕴深长的礼物。
一瞬间,许多画面闪过脑海。
前世,解游在雷雨夜将她拥入怀中,在她生病时亲手试药温,那些曾经让她沉溺的“真情”,此刻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她此刻对裴琰所做的一切。
她也在用同样的方式,拉拢、算计。她和他,何其相似,都在用掺杂着真心的假意,或掺杂着假意的真心对待别人,就像两条因恨而扭曲的藤蔓,却偏偏缠绕出了相似的纹路。
时徽予捏着那支干枯的梅花,指尖微微颤抖,良久,她才将其轻轻放在一边,铺开信纸回信。纸上的内容同样简洁,只有六个字:
多谢将军,保重。
去信后,她让引珠找出一块质地极佳的软皮和些许新棉,亲自缝制了一副新的护手内衬,没有再绣任何花纹。随后,她将这副护手,连同回信,通过另一条隐秘渠道送了出去。
裴琰在遥远的北境,时隔近一月,终于再次收到来自镜州的回信和那副护手。他先是心中一紧,迅速看完那六个字,确认她无恙后才松了口气。随后,他才拿起那副护手,其上针脚细密均匀,处处透着用心。
战场血火,生死须臾,每一次挥枪,掌心都像是在提醒他,镜州的那个人,始终是他心底一处无法割舍的记挂。而这记挂是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连他自己都不敢去深究了。
裴琰送来的线索关于北境军粮,其中牵扯到时党官员,这让她更加确信,父亲的对手已经将手伸向了国之根本,其心可诛。她愈发焦急,必须更快地扳倒解游,才能彻底清除这些依附于皇权的蠹虫,保护父亲。
她将密信内容悄然告知了父亲,并暗示北境之事或可大作文章,父亲很快回信,语气凝重,叮嘱她务必小心,保全自身。字里行间,依旧是那副为国为民的忠臣慈父模样。
彼时,另一张网也悄然铺开,牵头之人是御史中丞顾衍之。这位年过四旬的官员,素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闻名朝野,向来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谏剑,也是清流一派的领袖。他面容严肃,常年紧抿唇角,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一切罪恶。
势力背后,俨然站着一位姓秦的太傅。这位早已致仕、却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如今虽已年近古稀,须发皆白,精神却依旧矍铄,平日深居简出,只偶尔入宫与解游弈棋论道,堪称朝堂的定海神针。他不仅曾是解游的老师,更是先帝倚重的老臣,在士林和民间都享有极高的声望。
顾衍之此次与秦太傅的联手,并非偶然。长期以来,他对朝中的诸多异状早已心存疑虑,时文渊权势日盛,门生故吏遍布要津,而皇帝却似乎耽于享乐、纵容外戚,导致朝纲不振,贪腐渐生。北境军粮案的风声,以及之前几桩牵连甚广的案子,都让他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兹事体大,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弹劾无异于蚍蜉撼树。于是,顾衍之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只带了一名心腹老仆,悄悄叩响了秦太傅位于镜州僻静处的府邸后门。
书房内,烛火通明,秦太傅听完顾衍之的忧虑,良久未语,只是缓缓拨动着手中一串温润的紫檀佛珠。他的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顾大人所言‘异状’二字,用得甚妙。”
秦太傅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
“陛下自登基以来,行事确与往日不同,看似荒疏,实则似有隐衷。”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至于你说的那人,确有经世之才,这些年,也确为朝廷做了不少实事,然,权势过盛,非国家之福,亦非人臣之道。老朽冷眼旁观,其行事风格近年来也愈发周密。”
“太傅明鉴!”
顾衍之精神一振:
“下官亦觉如此。”
秦太傅微微颔首:
“陛下心性,老朽略知一二,他绝非如此酷烈无智之人,除非...”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电。
“除非,陛下有所图,或,有所制。”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若皇帝是“有所图”,那这盘棋就太大了,若是“有所制”,那么能制衡皇帝的,又会是谁?
“无论是何种情形,暗中查探,厘清真相,总归无错。顾大人,此事干系重大,需慎之又慎,不可用明面人手,需寻绝对可靠之人,从外围入手。”
“下官明白。”
顾衍之肃然道:
“下官已暗中联络了几位在户吏二部任职的同年,还有两位在地方为官的旧友,可以从账目入手,只是需要极其小心,一旦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老朽会留意宫中动向,若有异样,或可从陛下那里探得些许口风。”
秦太傅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情。
“陛下或许也在等。”
自时徽予流产后,流水般的赏赐送入坤宁宫,以表达帝王的珍惜和心疼,南海的龙眼大珍珠,东海的珊瑚树,西域的夜光璧,江南最顶尖的绣娘日夜赶制的华服,内府珍藏的名家字画真迹,应有尽有。
时徽予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她要解游在深情的泥潭里越陷越深,要朝臣和百姓都看到,这个皇帝是如何日渐昏聩的。
她想了想,于案前坐下,一支狼毫饱蘸墨汁,于信纸上徐徐写下: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陛下近日愈发沉湎享乐,对朝政倦怠,已引得物议沸腾,且女儿观其面色,恐非长寿之相。朝中奸佞借机蠢蠢欲动,父亲一生忠耿,然若君王昏聩,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亦非我时家之福。女儿窃以为,为天下计,为父亲清名计,该早做打算,望父亲慎思。”
她不知道,父亲看到这样的信会如何作想,可无论如何,她必须要试探。
时文渊很快便回了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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