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再次浮现,前世的种种是真实的,可此刻手中沾染的鲜血,也是真实的。
殿门被轻轻叩响,引珠端着一碗新煎好的汤药进来,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备受煎熬。
“娘娘,该用药了。”
时徽予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碗散着苦味的药汁上。陆子卿说这药能固本培元,安神定惊,可再好的药,也医不了她此刻心中的惊悸。
她仰头将整碗药汁吞下,苦涩的气息瞬间弥漫心头,一路灼烧到胃里,激得她一阵剧烈的咳嗽。引珠慌忙上前替她拍背,眼中含泪,时徽予则是平复了些许后,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又将空碗递给引珠,道:
“告诉林宜华,陛下近日操劳过度,那养生汤,可以再加些剂量了。”
路已至此,回头无岸,唯有走下去,哪怕要走到同归于尽的那日。
三府灭族后不久,朝臣们还未从那恶梦中惊醒,北境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便递了上来,丝毫不给任何人喘息的空间。
北狄王庭发生内乱,老可汗暴毙,其野心勃勃的幼子继位,厉兵秣马,屡屡叩边挑衅,边关烽烟骤起,形势陡然吃紧。
朝会上,主战与主和的声音激烈交锋,时文渊作为宰相,自然是主战派的支持者,言辞铿锵,力陈北狄狼子野心,若不一战打出大越威名,日后边患无穷。而另一部分文官,则是被之前血腥清洗吓破了胆,此时更倾向于和平,认为朝廷经不起连番动荡。
解游高踞龙椅之上,面色更苍白了几分,强撑着精神听着朝臣争论。眼看臣子们各执一词、争吵不休,他直接拍板定论:
“北狄无信,贪得无厌,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毫无意义。”
他思忖一二,心中选定了一个人。
“着镇北侯世子裴琰,即日领兵五万,驰援北境,务必挫敌锋芒,扬我国威!”
裴琰领命,心中却百味杂陈。
他自是渴望重返沙场,为国效力,这是将领的天职,也是他身为镇北侯世子的责任,可镜州这一摊浑水,让他始终无法放下的那个人。此去又不知何日能归,边关烽火连天,再回来时,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镜州,怕是要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出征前,依例有宫宴为带兵将领饯行,时徽予作为皇后,自然要出席。她病愈后清减不少,此刻脂粉薄施,端坐在解游身侧,眼神掠过下方觥筹交错的群臣,最后,落在了那个青年将领身上。
裴琰也正望过来,隔着喧嚣的鼓乐和弥漫的酒气,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裴琰的眼中有复杂难言的情绪翻滚,是即将离别的怅惘,但或许还有被深深压抑的情愫。
谢云深握着腰间佩剑站在帝后身后,敏锐地察觉到了裴琰的眼神,也很快地读出了他的心意。他的手不自然地重新握了握剑柄,垂下目光,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谢云深太有自知之明,知道今生能离她最近的距离便是此刻这般,执剑守护在她的身后。
今生今世,这样就足够。
宴席半,时徽予在御花园的暖阁中,召见了即将出征的主将裴琰,以国母的身份垂询一二,以示恩宠。
暖阁内,裴琰褪去了沉重的甲胄,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戎装,更显英气勃勃。他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沉稳:
“臣裴琰,参见皇后娘娘。”
“裴将军免礼。”
时徽予声音温和:
“将军此去关山万里,北境苦寒,将士们都要多加保重。”
“谢娘娘关怀,为国戍边,是臣之本分,且臣多年边关戍守,对北狄一切烂熟于心,还请娘娘放心。”
裴琰站起身,垂首肃立,不敢逾越半分。
时徽予示意引珠捧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
“本宫知将军不畏寒暑,但北地风霜酷烈,这一副护膝,用的是上好的火狐软毛,内衬江南柔棉,虽算不得珍贵,但或许能略挡风寒。”
裴琰心头一跳,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上胸腔。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入手温热,仿佛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打开来看,盒中的护膝做工极为精细,火红的狐毛油光水滑,触手生温。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并非宫中制式,尺寸大小,竟似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臣...谢娘娘厚赐。”
他喉结滚动,几乎能想象到,在冰天雪地的北境,穿着这副护膝的模样。
时徽予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和珍重,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她在拉拢他,就像前世解游对她那样,如今,她也学会了。
她看到裴琰眼中压抑的情感,知道这份赏赐会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悄然扎根。在北境孤寂寒冷的夜里,在他浴血奋战的间隙,都会想起赠予护手的人。
“将军保重。”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便端起了茶盏,这是送客的意思。
裴琰深深看了她一眼,郑重地将锦盒抱在怀中,再次躬身行礼:
“臣,定不负娘娘所托,不负陛下隆恩,不负大越百姓。”
北境的风雪比镜州来得更早,裴琰到任后,来不及休整,便投入到布防和应对狄人袭扰之中。军务繁忙,枕戈待旦,但他始终将那双火狐毛护膝带在身边,小心地收在贴身的行囊里,夜深人静时,偶尔拿出来看一眼。
裴琰戍边多年,虽年轻,处理军务上却十分有经验,是以,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朝廷拨付的粮草,数目是对的,但实际运抵前线大营的,无论是成色还是分量,都打了折扣,尤其是最关键的冬衣和精粮,明显被克扣替换了。
他暗中调查,顺藤摸瓜,不想线索竟然隐隐指向了镜州,且与时相门下的粮道官员和边境大仓守备有关。
联想到时相在朝中的势力,裴琰心中警铃大作,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时徽予。若此事爆发,时家必然首当其冲,她这个皇后将被置于何地?
犹豫再三,裴琰避开所有耳目,于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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