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确实有一家客栈,门口挂着两只旧灯笼,灯笼皮上写了两个字:渔家。他推开虚掩的木板门走进去,里面摆了五六张方桌,靠墙一个柜台,柜台后面站着阿满。
她正拿抹布擦桌子,看见他进来,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搭。“来了?后院有柴,劈好了堆墙根。管晚饭。”
尘昼跟着她去了后院。
院子里堆着一大垛圆木,旁边的墙根下有一个劈柴墩和一把斧头。他拿起斧头试了试手,一斧头下去,圆木从中间裂成两半。第二斧,第三斧,劈得又快又稳,木柴一块一块地码在墙根底下,整整齐齐的。
阿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劈了小半个时辰,柴垛矮了一半,墙根底下的柴火堆到了齐腰高。阿满从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热的放了糖。
“你劈得比我爸快。”阿满说。
“你爸年纪大了。”
“你年纪不大,怎么这么能劈?”
“以前在山上住,劈惯了。”
阿满盯着他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尘昼把碗递回去,“你为什么这么问?”
“你走路没声音,你从不靠近河边。你在井边打水的动作太顺了,像水自己往桶里跑的。”阿满把碗在手里转了一圈,“我爸看不出来,因为他老花眼。我眼睛好使。”
尘昼把斧头收好靠在劈柴墩旁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你不说也行。”阿满把碗端回屋里,“但你劈的柴够我烧半个月。以后每天来劈一垛,我每天给你一碗糖水。成交?”
尘昼想了一下:“成交。”
他朝院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阿满。“你爸说二十年前有个姑娘在他家喝过粥,多放了一勺糖。你还记得吗?”
阿满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我那时候还没出生呢,但我爸提过一回。说那姑娘瘦得跟竹竿似的,喝完粥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你找的就是她的东西?”
“嗯。”
“她是你什么人?”
尘昼想了一会儿:“神魂另一半。”
阿满的眉毛抬了一下没追问。她摆了摆手:“明天别忘了来劈柴。糖水给你留着。”
尘昼走出了院门。暮色漫上来,村路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路过村口那棵老榕树,老周已经收了摊,榕树下只剩一张空凳子。
院子里,老周蹲在灶台烧火,锅里炖着鱼汤,香味飘满院子。尘昼在门槛上坐下来把鞋脱了,老周问:“客栈那边活干完了?”
“干完了。”
“阿满给你糖水了?”
“给了。”
“她一般不给,她给谁糖水说明看谁顺眼。”老周把锅盖盖上问尘昼:“你明天还去?”
“去。她让我每天劈一垛。”
老周把灶台上的碗拿下来摆好:“行。吃饭。”
尘昼在渔村住了三天,把老周家柴房里的干柴堆到了齐梁高,把院子里的渔网补了三遍,把灶台旁边塌了角的土墙重新垒了一遍。
老周也没催他走。
每天早上端一碗粥出来,两个人喝完了各干各的活。老周补网,尘昼劈柴或者挑水或者修东西。到了第四天老周把碗放下,看了一眼墙底下放得整整齐齐的柴垛,和院子里那条重新铺过碎石的甬道,开口了。
“你该去找阿池了。”
尘昼把最后一口粥喝完:“阿池是谁?”
“我闺女,”老周顿了一下,“我的养女。”
老周把碗收回灶台洗了洗,背对着他说:“二十年前我在海边捡的,当时她在一个木盆里漂着,身上裹着一块旧布,胸口有道光。我把她抱回来养大,取名叫阿池。”
老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个姑娘二十年前在我家喝过粥,我二十年前也在海边捡了个孩子。这两件事挨得太近了,我不糊涂。”老周说,“你要找的东西应该在阿池身上。”
尘昼把碗放在灶台边:“她在哪?”
“出海了。每日晌午出海回来,你往海边走到东边那片礁石区,她的船泊在那儿。”
尘昼出了院门往东走,村路从石板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沙地。走到海边风大了,咸味扑了满脸。
东面的礁石区有一片浅湾里,那里泊着一条渔船,一个人撑刚好。船边上蹲着一个姑娘,十六岁左右,头发扎成一条粗辫,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袖子挽到肘弯。
她正蹲在船边收网,把网里的海货一条一条地拣出来扔进竹筐里,手脚麻利。尘昼走过去她没抬头:“买海货的吗?今日只有海蛎子和两尾鲈鱼,要买明日再来。”
“我不买海货。”
阿池抬起头,她的脸晒得黑红,眉毛浓,眼睛亮,鼻梁上有浅浅的晒痕,嘴唇抿着,表情像在打量一个不速之客。她看了尘昼一会儿,继续拣海货。
“那你来干什么的?”
“找你。”
“找我做什么?”
尘昼决定不绕弯子:“二十年前有个姑娘在海边救了一个婴儿,往婴儿身上扔了一小截神魂。那个婴儿是你,那截神魂还在你身上。”
阿池把手里那只海蛎子扔进筐里,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她比尘昼矮半个头,但站直了之后一点都不怵他。
“你怎么知道?”
“那姑娘是我神魂的另一半,二十年前她从龙宫逃出来,在海边看见你漂在木盆里快淹死了,扔了一截神魂进去把你的命救回来。然后她回了龙宫,那截神魂现在还在你身上。”
阿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服底下有一道银光,平时看不出来,但日光斜照能透出一层朦胧,“你要拿走?”
“我要看看。”
“看什么?”
“看那截神魂还在不在。在的话,看它长成什么样了。”阿池把围裙从腰上解下来搭在船帮上,蹲回船边继续拣海货。
她拣了两只海蛎子扔进筐里:“我从小靠这个吃饭。你知道海底下有多冷吗?冬天的水冷到骨头里,普通人下去半炷香就僵了。我能下去半个时辰捞珍珠、摸海参、捡沉在礁石里的海货。没有胸口这个东西,我下不去的。”
她拣了第三只海蛎子扔进筐里。“你要拿走的话,先想好我以后拿什么吃饭。”
尘昼站在船边看着她拣海货的背影。她的辫子从肩头垂下来,辫梢沾着海水的盐渍,一绺一绺的。他说:“我教你用网。”
“用网赚得少。”
“那我教你别的。”
“别的什么?”
尘昼想了想:“你先让我看看。”
阿池把最后几只海蛎子拣完,把竹筐往船上一搁。她伸手把领口往下扒了一寸,尘昼别过了头。阿池看见他别过头去,嘴角弯了一下把领口拉回去。
“行了,你看见了。”她说。
尘昼转回来看着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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