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池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干净,她靠在灶台边,两只手搭在身后,看着院子里那口鱼缸。“你要拿走那截神魂,我拦不住你。”
“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在水下能闭半个时辰的气,靠的就是这个。没有它,我下不去海。我下不去就摸不到珍珠,捞不了海参,捡不了礁石里的海货。我爹年纪大了,补网补不了几年。我不下水,这个家就撑不住。”
尘昼把碗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碗底那点残汤。阿池也不催他,就靠在灶台边上等着。灶膛里的火慢慢暗下去,只剩红色的余烬在炭灰下亮着。
“我教你用网。”
“用网赚得少。”
“那我教你别的,我还会一点水里的功夫。教你闭气,还能教你辨水流,找鱼群。水下哪边有礁石?哪边有暗流?你学会了,不用闭气半个时辰也能摸到东西。”
阿池看了他一会儿,灶膛里那层余烬跳了一下,把她的侧脸照得红扑扑的。
“你教多久?”
“一个月。”
“教一个月我就不用下水了?”
“教一个月,你能在水底下待久一些。待久了,不用半个时辰也能摸到东西。我可以教你省力的法子。”阿池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朝他伸出一只手。
尘昼愣了:“干什么?”
“击掌。”
阿池说:“你说了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要教不会我,那截神魂的事再说。”尘昼伸出手在她掌心上拍了一下。
阿池转身朝屋里走,“明日早上出海,你来吧。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尘昼走到门口,阿池在屋里喊:“你叫什么来着?”
“尘昼。”
“尘昼。”阿池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名字挺怪的,你明日别迟到。”
第二天还没亮,尘昼就到了海边。阿池已经在船边等着了,她蹲在礁石上,手里攥着一团渔网线正在检查网眼。她看见尘昼把渔网往船上一扔,朝船头努了努嘴。
尘昼上了船,在船头坐下来。阿池把船推进水里,自己跳上船尾,撑起一根竹篙往东划去。船两个人坐着刚好,再多一个都挤得慌。尘昼坐在船头看着阿池撑船,竹篙入水的声音很轻,船身在水上划出细长的水痕。
“你往哪儿划?”尘昼问。
“东边礁石区。那里水深,海蛎子多。”阿池撑了两下竹篙,船又往东滑了一段,“你以前坐过船吗?”
“坐过,在海上坐过一条比这大不了多少的旧船。”
“去哪的?”
“去深海沟找一道门。”
船又划了小半炷香,阿池收了竹篙,把船停在一片礁石区边。礁石露出水的部分不多,但水底下的暗礁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沉在水里的石林。阿池把渔网理好,一头系在船帮上,另一头攥在手里准备撒网。
尘昼看了一眼水底,“你在这边撒网不行!水下有暗流,网沉下去会被礁石挂住。”
阿池停了:“你怎么知道?”
尘昼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他蛟珠的搏动贴着水面往下探。水下的暗流从礁石缝里穿过去,偏东方向,网撒下去会被冲到礁石上挂住。他把搏动收回来,“我听见的。水底下有声音。”
阿池低头看了看水面,“你听见的?”
“嗯。”
“那你告诉我往哪儿撒。”
“那边。暗流往东,网撒西边,沉下去刚好落在礁石那块凹槽里。”
阿池把网调了个方向,往西撒下去。渔网沉入水中,浮标在水面上晃两下不动了。两个人蹲在船上等了一会儿,阿池开始收网。
网从水里浮出来,网眼里密密麻麻全是海蛎子,一只比一只肥,壳上还挂着水草。阿池把网提上船,然后把网倒过来,海蛎子哗啦啦落进船里铺了小半舱。
“你以前打渔的?”
“不是。”
“那你听水底下声音的本事哪儿来的?”
“以前在山上住,听惯了。”
“你那个山是不是叫月牙湖?”
“嗯。”
“湖里有鱼?”
“有。”
“湖里有暗流吗?”
“有。”
“所以你听暗流听惯了。”
“差不多。”
阿池把网重新理好,往下一个礁石区划。这一整天,尘昼在船头指方向,阿池在船尾撒网收网。他指哪儿她撒哪儿,网网不落空。到了晌午,船舱里已经堆了小半舱海货,海蛎子、海螺、两条鲈鱼、一只大螃蟹。
阿池把船靠在一片背风的礁石后面,从船板摸出两张饼,递给尘昼一张。两人坐在船上啃大饼,海风把船吹得轻轻晃着。
阿池啃了两口饼:“你那个听暗流本事可以教我吗?”
“教你可以,但你先得学会辨方向。在水底下没有方向,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你闭着眼潜水,可以分得清东南西北吗?”
“分得清,我靠水流。水流从我左边过,我就知道左边是南。”
“那就不用教,你本来就会。你缺的是怎么省力。你在水下能闭气半个时辰,但你上来总喘得厉害。因为你把力气花在跟水流较劲上了。水流往东,你往西,你越使劲越累。你要学会顺水流走,让水流把你送到地方。”
阿池咬着饼想了一会儿。“这就像撑船。顺着潮水走,不用使劲。”
“对。”
阿池把饼全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下午再试试。”
下午的收获比上午还多。
船里堆满了,阿池不得不把一些海蛎子匀到竹筐里,竹筐搁在船尾,船尾被压得往下沉了半寸。太阳偏西她把船往回撑到浅滩,两人把海货一筐一筐地搬上岸。
阿池把海蛎子倒进自家院子里那口大水缸里养着,把鲈鱼和螃蟹装进竹篓里,准备明日拿到集市上去卖。尘昼蹲在院子里的凳子上歇脚,阿池端了一碗糖水出来给他。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水缸里海蛎子吐沙的声响和远处海潮拍岸的声音。阿池喝完水把碗放下,“你的本事,一个月能教完吗?”
“能。”
“那一个月之后呢?”
尘昼放下碗:“你想留我多教几天也行。”阿池盯着他嘴角弯了很快又收住了。“你不是急着取神魂吗?”
“不急,她等了二十年不差这一个月。”
阿池看着院子里那口养着海蛎子的大水缸,缸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气泡,海蛎子正在慢慢地吐沙。“你明日还来吗?”
“来。”
阿池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你今晚在老周家吃饭?”
“嗯。”
“他要问你海蛎子好不好吃,你说好吃。”
“为什么?”
“因为他煮的海蛎子汤是咸的,放两遍盐。”阿池说完就进屋了,尘昼把碗里最后一口糖水喝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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