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走了将近一个月。
入宣城地界那天,是个晴好的秋日。官道两旁的稻田已经割了大半,只剩下一片一片金黄的稻茬,在日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远处的茶山绿得发亮,秋茶的嫩芽从老叶间冒出来,密密匝匝的,像是给整座山披了层新衣。风从南边吹来,带着稻田的土腥气和茶山的清苦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踏实。
顾砚之在马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既明在旁边看见她这动作,笑了:“闻出来了?”
“什么?”
“宣城的味道。”沈既明也吸了一口气,摇着蒲扇,神情舒坦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我在凉州待了半个月,每天闻的都是沙子和干马粪。还是这味儿好。”
顾平在后头插嘴:“沈主簿,您这话说的,好像您从前在宣城闻过什么好味儿似的。您忘了去年秋天在后堂沤的那堆肥了?”
沈既明脸一黑:“老顾,你这个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平嘿嘿笑着,拍了拍骡脖子,跑到前头去了。
顾砚之听着他们拌嘴,没有插话。她只是在马上望着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灰白色城墙,心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的感觉。那种感觉很轻,很淡,却比什么都实在。
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兵卒远远便认出了她。领头的那个转身便朝城里跑,边跑边喊:“顾大人回来了!顾大人回来了!”喊声在城门洞里撞出回音,一声接一声地传进去。
顾砚之进了城,沿着长街往县衙走。街两旁的铺子一间接一间地开着,卖布的、卖糕点的、卖茶具的,招牌换了不少新的。刘有田的恒泰分号比从前阔了两间门面,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上书“恒泰茶行”四个字,旁边还挂了个小牌子,写着“官引茶商”。铺子里的伙计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路过码头时,顾砚之朝河面上望了一眼。齐老七正站在岸边,手里攥着本账簿,朝几个船工吆喝着什么。他比半年前胖了些,嗓门也大了些,腰板挺得笔直,看着不像是个管装卸的,倒像是这码头的半个主人。
顾砚之没有去打扰他,继续朝县衙走。
到了县衙门口,周主簿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比半年前精神了不少,腰弯得不那么厉害了,衣冠也齐整了许多。见了顾砚之,他小跑上前,替她牵住马,嘴里絮絮叨叨:“大人可算回来了!秋茶的账册核完了,茶税比去年翻了两倍不止。城北那个水利渠,两个里正前几日又来了一趟,说要立碑。小的按您的意思回了,说碑不碑的不打紧,把渠管好便是正经。还有码头那边,齐老七跟孙掌柜合开的茶行,手续已经办全了,这个月便能开张。”
顾砚之将缰绳递给他,点了点头:“周主簿,辛苦了。”
周主簿得了这三个字,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说“不辛苦不辛苦”,便牵着马朝后院去了。
顾砚之穿过前堂,往后头走。后堂那间厢房还是她走时的样子,窗纸新糊过,桌上摆着一只陶壶和两只粗瓷杯。她推开窗,后墙根那株老桂树已经落了叶,枝干比从前粗壮了些,稳稳地立在秋日的天光里。
她站在窗前,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卷进来的枯叶,攥在掌心。
“大人。”顾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喝口水。”
顾砚之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中带涩,可咽下去之后,舌根处慢慢泛上来一丝回甘。她端着茶碗,望着窗外那株老桂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平。”
“在。”
“明日去城西,把秦敬之的坟修一修。顺便带一包新茶去,搁在坟前。”
顾平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第二日一早,顾砚之升了堂。
秋茶上市的账册堆了满案,她一份一份翻过去,每一笔都看得仔细。茶税新法推行了大半年,各房各吏的配合已经顺了,账册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笔糊涂账。她在每一本的末尾批了个“阅”字,又圈出了几处需要在下个月复核的数目,便合上册子,传了周主簿进来。
“周主簿,秋茶上市之后,有没有私商闹事?”
“回大人,没有。自打去年那桩事之后,城里的私商都补了牌照,如今规规矩矩做生意,没人再闹了。倒是润州那边来了几个私商,想在宣城开分号,手续还没办,小的让他们先等着。”
“让他们办。”顾砚之道,“手续齐全便准。不分本地外地,一样的规矩。”
周主簿应了,退了出去。
午后,沈既明从前堂过来,手里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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