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天压在低矮的屋顶上,破败的民宅一排排挤在一起,墙角的土已经塌了。
屋梁上挂了一排壳,半透明的,人形的壳。
最大一具缩在最里边,约莫是个老人,面部向内凹陷,像被吸空了。最小的那具,只有婴儿大小,挂在高处。风从壳缝穿过去,发出哨响。
一个男孩蹲在地上,那双眼睛太安静了,不属于小孩的静。
那是卫荼的眼睛。
自打进入这界阵,她就一直在这个孩子身体里。男孩叫阿瞳,她不知道他原来的灵魂去了哪,只知道每天醒来,她都在他的眼里看这个世界。
皇后在何处,她还没有任何头绪。
卫荼蹲在地上,拨弄着一只搁浅的章鱼。腕足断的,正渗出□□。她用树枝戳了戳,章鱼没死,却也不缩,似乎不觉得自己在被伤害。
“别玩死的东西。”一道女声从背后传来,像从很老的骨头里钻出来。
卫荼几天来学会了一件事,少对视。这个身体的眼睛太干净了,可她的灵魂藏在后面,怕被看见。
所以她不抬头,只是把章鱼翻了个面,看见它腹部有一圈环状的齿痕,整整齐齐。
老妪沙哑的声音又响起了,“它被挑过了,没选上,所以放了出来。”
“选什么?”卫荼问着,她需要信息,需要知道这个世界怎么运作。皇后在某个地方,是不是也在某具身体里。
“过来吃饭。”老妪没有回答,像是这问题不值得回答,或者回答不了。
卫荼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这具身体上有淤青,从脚踝蔓到膝下,螺纹状的,一圈一圈往上爬。几天前还只到脚踝,它们在生长。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它要长到哪里去,不知道长到头之后会发生什么。
老妪坐在桌前,她的脸叠出细密的褶,但从袖口露出的手腕,异常光滑,紧致,是年轻女人的皮肤,界限分明得像嫁接。
卫荼坐下,端起碗,她观察着,这是唯一能做的事。老妪手腕里有东西在游走,从腕骨滑向肘弯,像蛇,像蚯蚓,像一根活着的线在皮下游。
“你爸来信了。”
“他说什么?”卫荼只能演,演一个等父亲回来的孩子。
“他说船上的活儿快完了,下个月回来。”
“哦。”
老妪放下碗。她的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左眼浑浊发白,右眼清亮得过分,“他回来,是要带你去祖祠。我去过两次,第一次没选上。第二次出来了,但没蜕,卡住了。”
卫荼的筷子停住了。没选上,蜕,卡住。这些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想起墙上挂的壳,有齿痕的章鱼。
目光又落向老妪,年轻的手,腐朽的身子,“所以,你当初是因为卡住了,没蜕干净,才变成这样的?”
老妪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她的身体在发抖,脸下有什么凸起了一下,然后平复。
“别说了。”
卫荼看着看那个凸起又平复下去的地方。不是幻觉,那是活的。这个世界的人,身体里住着别的东西。
卫荼放软了声音,看向她,“你怕我进去?”
老妪站在那里,手撑着桌沿,肩膀塌着,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木头,终于要断了。过了很久,才开口,“……我怕你出不来。”
一个月了。
卫荼蹲在门槛上,看地上的蚂蚁搬一只死蛾子。她在这个界阵里已经待了整整一个月。不知道这里与外面的时间是否一致,可她始终未找到皇后,也没找到出口。
这一个月里,她把村子走了个遍,把周围的山坡,田埂,河滩都走遍了。没有任何像出口的东西。
也许只有去了那个祖祠,才能知道一切。
一艘铁壳船靠岸,船身锈得厉害,覆着一层叠一层的藤壶,像墙上那些人壳。
一个男人从船上跳下来,很高,瘦,肩膀宽厚得不自然。走到卫荼面前,蹲下来,笑了一下,“长高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腿上,那些螺纹状的淤青从膝盖蔓延上去,没进裤腿里。男人的笑收了回去,“已经开始显了,今年必须去。”
她开口,是阿瞳的声音,“奶奶似乎不想让我去。”
男人站起来,牵起她往宅里走,“她说了不算。”
三人坐堂屋里,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画像,画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面容已经糊成一片淡淡的肉色,身体被描绘成螺旋姿态,一圈一圈拧着。
老妪坐在最暗的角落,呼吸声很重,喉咙里有湿漉漉的杂音。
男人坐在桌对面:“祖祠的人说了,这一批只有四个名额,阿瞳的显兆比谁都早。这是好兆头。”
老妪沙哑的开口:“显兆早不一定就能蜕得好。你看阿旺家的老大,六岁就显了,进去之后……”
“阿旺家的老大是胎里带的毛病,不能比。”男人打断了她。
老妪沉默了一会,“你就是不听。你当年也是这么说自己的。结果呢?”
男人没回话,只是慢慢解开衣衫的扣子,衣襟敞开,露出胸膛。那不是一片正常的皮肤,一层层,环形的,像鱿鱼的漏斗管,每一节都在蠕动。
收缩,舒张,收缩,舒张。
好像它们不需要嘴,不需要胃,只需要待在正确的位置,等待正确的养分。
男人把扣子重新扣上,“至少我活着出来了,至少我还能传下去。你必须去。这个家不能再等了。你奶奶卡住了,我没蜕好。”
他停了一下,看向卫荼,“你是最后的机会。”
她看着老妪,看着男人,看着墙上的画,问出最想知道的事,“蜕好了会怎样?”
堂屋里静了一瞬。
“你就完整了。”
“完整?”
老妪没有再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用那只浑浊的眼,看了很久。男人站起来,椅子刮过地面,“好了,祖祠后天开门。”
卫荼看着老妪。老妪看着她。
入夜,卫荼等他们都睡下了,才从床上爬起来,绕过堂屋,走了出去。
退潮了,礁石上布满了不认识的生物,半透明的,巴掌大小,一团一团挤在石缝里。
她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团块里,竟有五官的轮廓。凹陷的脸,紧闭的眼,像还没成形的胚胎,被扔在了这里,等着什么人来捡。
最大的一团,表面有一圈圈螺纹,中心是一个洞,洞的边缘一开一合,在呼吸。
卫荼的指尖刚伸出,一只细腻光洁的手就攥住了她的胳膊,“别碰。那是还没找到宿体的幼体。”
“它们一直在等,等合适的身体,等合适的年龄,等合适的性别。”
老妪松开手,但没有退开,只是站在卫荼身后,看着那团东西。月光底下,一张一张脸从团块里浮出来,又沉下去。
“什么意思?”卫荼有些听不明白了。
“祖祠里的东西,只挑男的。只挑年轻的,越年轻越好。它们不要老的,不要女的,不要蜕坏的。”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背一段已经背了很多年的话。
“我当年怀着你爸的时候,它们来挑过我。我肚子里有男的,它们闻到了,所以在我身上留下了记号。”
老妪伸出那双年轻的手,指向自己手腕,那里又开始游动了,皮肤被顶到夸张,她用另一手掐着。
“它们在我身体里留了一只。等了几十年,等我肚子里再生出男的,它就能出来,一切就结束了。”
卫荼还是不理解,“可你只生了他,只生了我爸一个。”
“对,所以我卡住了。它在我身体里等了四十年,它饿了。”
她转过身,佝偻的身影拖出长长的影子,肩膀一高一低晃着,“所以你必须去,不是为了你爸,不是为了这个家。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是为了我。”
卫荼站在礁石上,看那道影子慢慢走远,消失在老宅门口。
她忽然明白,阿瞳奶奶为何有时为他着想,有时又为祖祠里的东西说话。
这个人,被那东西困住,驱使了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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