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镇水利设施隐患摸排台账初步成型后,□□拿着整理好的纸质资料,单独找到了林锐。两人在镇政府办公室落座,桌上摊着六蓝水库副坝的巡查记录,页面上标注着多处不合理的坝体沉降痕迹。
“六蓝副坝的问题,不是自然损耗。”□□手指落在记录栏的空白处,动作沉稳,“今年汛期出险,表层渗水、坝体塌陷,根源不在雨水过大,是施工用料出了问题。当年施工方用建筑垃圾填充坝体,我全程看在眼里,只是没有实质证据,一直没法报备追查。”
林锐伸手翻过几页隐患记录,页面字迹工整,每一处问题都标注了具体位置和现场情况。
“我打算成立专项调查组。”林锐抬眼看向□□,“你做技术顾问,水利站小陈全程跟进,专门核查六蓝水库副坝的施工问题。”
□□微微颔首,抬手按压了一下胸口,身体状态依旧虚弱,但眼神格外清亮:“可以。我配合所有核查工作,所有技术层面的问题,我来佐证。”
专项调查组当天就正式启动工作。调查组的第一步,是调取当年水库副坝修缮工程的全套存档资料。镇档案室的库房常年潮湿,文件堆叠在铁皮柜中,纸质资料微微发潮,带着陈旧的纸味。小陈戴着一次性手套,逐份翻阅调取的工程文件,一一平铺在办公桌上整理。
所有公开资料都挑不出问题。工程用料清单、每日施工记录、现场监理签字、验收报告,各项手续齐全,填报数据规整,签字盖章完整,没有任何涂改痕迹。从书面资料来看,整个工程完全合规,用料、施工、验收全部符合标准流程。
小陈翻动着最后一页验收文件,抬头看向林锐:“林主任,公开档案全部没问题,看不出任何违规操作。”
林锐俯身,目光扫过桌上一沓文件,指尖划过规整的签字栏,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往来的镇政府工作人员,抬手拿起桌上的工作台账。
“联系当年的现场施工人员。”林锐开口,语气平淡,指令清晰。
小陈立刻对照资料上留存的联系方式逐一拨打。十几个号码,大多处于停机、空号状态,仅剩的几个接通号码,对方听闻是核查当年水库工程,纷纷闭口不谈,只说时间太久记不清细节,匆匆挂断电话。
调查工作刚启动,就卡在了取证环节。办公室的气氛沉了下来,小陈对着一堆规整却无用的资料,轻轻叹了口气,低头整理散落的文件。
午后两点,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分管招商引资的副镇长周明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步伐从容。他下周即将调任县商务局副局长,这段时间很少过问镇上的具体事务,这次主动到访,让办公室里的小陈下意识收起手机,站直了身体。
周明径直走到办公桌旁,目光落在桌上的水库工程资料上,不用多问,已然清楚办公室正在开展的工作。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有官腔客套,直接开口对话。
“小林,在查六蓝水库的旧账?”周明看着林锐,神态温和,语气里却带着明确的暗示。
林锐点头回应:“副坝汛期暴露隐患,核查施工问题,补齐安全漏洞。”
周明轻轻转动手里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我知道你想做事,肯做事。但做事要分时机,分轻重。”
他停顿一瞬,继续说道:“当年承建工程的张老板,对镇上不算无功。捐资修缮镇中心小学,引进两家农业种植企业,吸纳了不少本地村民就业。市里相关领导也关注过他的企业,打过招呼。”
林锐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眼神平静。
“现在灾后重建工作刚铺开,全镇都在稳发展、补民生。”周明抬眼看向林锐,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这个时候翻旧账,查工程,难免得罪人。牵扯面一旦铺开,会影响镇上的招商口碑,打乱重建节奏。有些事,没必要查得太透。”
这番话看似劝说,实则是明确的施压。周明即将调任县里,站位更高,话语里藏着层层人情关系和职场规则,意在让林锐主动终止调查。
林锐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标注着隐患的巡查记录,抬眼直视周明,语气平稳,态度坚决。
“周镇长,发展可以缓,人情可以放,但安全不能让。”林锐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六蓝副坝下游覆盖数千住户,今年汛期已经出现险情,一旦溃坝,受灾的是普通群众。”
“工程问题是人为隐患,不是天灾。”林锐继续说道,“靠着人情和政绩掩盖问题,下次汛期来临,没人能替群众承担后果。该查的必须查,所有责任,我个人承担,不牵扯镇上工作,不影响重建进度。”
周明盯着林锐的神情看了几秒,见对方态度笃定,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
“你既然想清楚了,我不多劝。”周明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办公室,关门的动作很轻,却彻底宣告了沟通无果。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小陈看着紧闭的房门,低声开口:“林主任,周镇长马上调去县里,我们硬查,后续压力会很大。”
林锐没有回应这句话,只转头看向一旁静坐的□□:“陈站长,公开资料和证人线索都断了,还有没有别的突破口?”
□□一直靠在椅上沉默倾听,此刻缓缓坐直身体,抬手揉了揉眉心。他久病初愈,精神依旧疲惫,但提起旧事,眼神格外锐利。
“当年工程的表面资料,全部被人整理统一过,查不出问题。”□□语速缓慢,“唯一的突破口,是当年负责现场账目核算的老会计王叔。”
□□简单交代了情况。王叔为人耿直,当年负责每日施工用料、耗材的实地核算,最早发现施工方用料不实,建筑垃圾替代合规土石方、虚报用料数量的问题。他原本准备据实上报,却被包工头多方施压,最终被迫修改账目,统一了账面数据。事后王叔心有不甘,悄悄留存了原始记录,只是多年来畏惧对方的人脉关系,始终不敢拿出证据。
“他住在邻镇的乡下,退休多年,不参与镇上事务,很少有人知道他手里藏着东西。”□□说道。
林锐立刻安排:“你带小陈过去对接,我留在镇上统筹工作。注意方式,不要施压,好好沟通,保证对方人身安全。”
下午三点,□□和小陈驱车前往邻镇。乡间道路蜿蜒,道路两旁是连片的菜地和果园,不少农户在地里劳作,路边的平房院前种着蔬菜、鸡鸭散养跑动,随处都是平实的乡村烟火。车辆一路行驶,避开主干道的人流车流,直达王叔居住的村落。
王叔的家是一栋老旧平房,院子没有围高墙,只用竹篱笆简单圈起。院外种着几棵果树,院里搭着小菜畦,地上种着小葱、青菜,墙角摆着几个腌菜缸,缸口盖着竹制盖子。院门虚掩着,能听见院里传来劈柴的声响。
小陈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轻轻推开院门。院里的老人听见动静,停下手里的斧头,转头看来。王叔年纪六十有余,头发花白,手上布满老茧,眼神沉稳,看着突然到访的陌生人,神色警惕。
“王叔,我是镇水利站的□□。”□□上前一步,主动开口自报身份。
王叔盯着□□看了片刻,认出了旧人,脸色稍稍缓和,却依旧没有放松戒备:“我退休多年,不管镇上的事了,你们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收拾工具进屋,明显是刻意回避。多年前的施压和威胁,让他早已不想触碰当年的旧事,只想安稳度日,避免招惹是非。
□□没有上前阻拦,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的背影。等王叔收拾完劈柴,他才缓步走到院中小路,语气诚恳。
“王叔,我知道你怕惹麻烦。”□□声音很轻,“当年的事,没人比你更清楚内情。我们今天过来,不是让你掺和官场纷争,是为了下游几千户村民。”
他抬手指向远处连绵的村镇方向:“今年汛期,六蓝副坝差点出事。一旦坝体坍塌,洪水会直接冲毁下游村落、农田,普通村民承受不起这个人祸的后果。”
王叔的动作顿住,背对着两人,迟迟没有转身。
“当年你不敢说,是形势所迫。”□□继续说道,“现在调查组已经介入,我们有初步核查线索,就差你手里的原始记录。只要证据属实,我们会全程保护你和家人,不会让任何人上门骚扰、报复。”
小陈站在一旁,适时开口:“王叔,这次是专项核查,闭环处理,所有线索和证人信息都会严格保密,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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