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蓝水库工程隐患核查追责工作落地后,镇上的灾后整治进度稳步推进。省里对接的心理援助团队,按照防汛灾后善后统一部署,抵达校椅镇,驻点开展心理疏导工作。团队一共五人,都是长期负责灾后心理工作的专业人员,带着简易办公设备、心理测评表格和活动道具,直接进驻镇安置点闲置的两间教室。
安置点的日常早已恢复秩序。清晨天亮之后,食堂的蒸锅准时启动,白雾顺着窗口往外飘。村民按时起床,收拾床铺、清洗衣物,结伴去田里打理庄稼。孩子们睡醒后搬着小板凳在走廊写作业,打闹说话的声响,填满了白天的空闲时段。
心理团队抵达时,不少村民正坐在安置点院子里晒太阳。有人择菜,有人缝补衣物,有人凑在一起闲聊近期的庄稼长势和房屋修缮进度,都是灾后最寻常的生活画面。
林锐接到对接通知,提前在安置点等候。看见团队车辆驶入院子,他上前接应,伸手接过工作人员手里的物资箱。
团队带队的李医生下车后,简单扫视一圈环境,开口问道:“目前镇上重点需要干预的人群,主要是受灾群众和一线工作人员吗?”
“对。”林锐点头,侧身引路,“洪水过境后,多数村民生活恢复正常,但不少人夜里会睡不安稳。长期值守的干部、救援人员,一直连轴工作,没人专门疏导情绪,积压的压力一直放着。”
李医生边走边说:“我们分两组开展工作,一组面向村民做团体辅导和个体咨询,一组对接乡镇工作人员,全覆盖疏导,不遗漏人群。”
两人走进腾空的教室,屋里桌椅干净通透,光线充足。工作人员各自拆开物资箱,摆放桌椅、整理测评表、布置活动区域,动作利落。没有复杂的设备,只靠标准化的流程和耐心的沟通,搭建临时的心理疏导场地。
安置点的村民看见陌生的工作人员,陆续围过来观望。有人凑近窗边探头,有人低声询问来意,心里带着陌生和拘谨。
一位坐在院子择青菜的大婶抬头问道:“这些老师是来做什么的?”
林锐站在走廊回应:“省里来的心理老师,免费给大家疏导情绪,夜里睡不好、心里憋得慌的,都可以过来聊聊。”
大婶手里的菜叶顿了顿,随即继续抬手择菜:“还有这种服务?我以为灾后只修房子、补田地。”
“身子要养好,心里也要舒坦。”林锐说完,转身协助团队张贴简易的疏导时间表。
上午九点,心理疏导工作正式开始。第一批参与的是安置点常住村民。李医生没有直接开展问诊,先组织了简单的集体互动小游戏。所有人围坐成一圈,依次说说自己当下的生活,说说灾后最想做好的一件小事。
氛围慢慢松弛下来,拘谨的村民渐渐放下戒备。有人说想把田里的水稻种好,有人说想早点搬回自家房子住,有人说只盼往后雨水安稳,不用再连夜转移。话语朴实,没有多余修饰,都是普通人最真切的心愿。
团队的工作人员坐在人群中间,静静倾听,适时接话回应,不评判、不打断。遇到情绪低落、不愿开口的老人,就侧身靠近,低声轻声询问日常作息和睡眠情况。
团体辅导结束后,愿意单独沟通的村民,依次进入隔间做个体咨询。其余的人留在院子里,继续做手里的活,闲聊声、择菜声、孩子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冲淡了灾后残留的压抑。
下午的场次,专门留给乡镇一线工作人员和救援人员。水利站、应急办、村委会的工作人员陆续到场,小刘也跟着队伍走进教室。
洪水灾害发生以来,小刘一直跟着队伍冲在一线。转移群众、巡查堤坝、搬运物资、夜间值守,所有繁重的外勤工作,他从未缺席。外人看他日日在岗,做事稳妥,看不出异常。只有他自己清楚,心里压着一块落不下去的石头,从汛期抢险结束后,就一直悬着。
每次夜里躺下,闭眼就是抢险当晚的画面。老人紧抓门框不肯撤离的模样,老队长逆行冲入洪水的背影,还有最后只剩浑浊水流的江面,一遍遍在脑海里重复。他很少睡觉,大多时候靠发呆撑过整夜,白天依旧照常上班,照常配合工作,从不对外表露情绪。
工作人员落座后,心理团队的老师依旧先组织轻度互动。没有严肃的提问,没有刻意的开导,只让大家放松坐着,随意说说工作里最累的瞬间。
在场的人陆续开口。有人说连续熬夜值守,身体扛不住;有人说反复入户劝离群众,心里疲惫;有人说看着被冲毁的田地房屋,心里难受。
众人轮流发言,小刘始终低头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反复轻搓,全程没有出声。别人说话时,他安静听着,偶尔点头,眼神落在地面,不肯抬头。
负责对接干部疏导的赵医生注意到他的状态。整场互动结束,所有人离场后,赵医生走到小刘身边,轻声开口:“要不要单独聊一会?”
小刘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眼神躲闪,立刻起身摇头:“我没事,不用聊。”
他脚步很快,转身就要走出教室。赵医生没有阻拦,只是站在原地,声音平稳传来:“压抑的情绪不会自己消失,只会越积越重。你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
小刘的脚步停在门口,后背僵硬,迟迟没有迈出步子。几秒后,他慢慢转过身,低头走回座位坐下,双手撑在腿上,肩膀微微绷紧。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相对而坐,教室只剩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面,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村民说话的声音。
赵医生没有立刻发问,只是坐着等待,给足对方缓冲的时间。
沉默持续了很久,小刘率先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一直觉得,那天我可以做得更好。”
赵医生看着他的神态,轻声回应:“你慢慢说,我听着。”
小刘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用力,指节泛白。他抬起头,视线看向窗外,慢慢开口,第一次完整复述出当晚的经过。
那晚暴雨不停,水位涨得极快,整片低洼区域随时会被淹没。他和老队长一组,负责最后片区的人员清场。大部分群众都顺利转移,只剩一户老人,死守老屋,不肯出门。
他蹲在门口劝了很久,老人态度坚决,坐在门槛上不肯挪动。水位持续上涨,水流漫过路面,慢慢灌进院子。老队长看着不断抬升的水位,知道再耗下去,两人都会被困。
“你先走,跟上转移队伍。我留下来再劝一遍,确认没人再撤离。”这是老队长当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刘按照指令转身离开,跟着队伍后撤。他走出没多远,身后就传来墙体坍塌的声响,水流骤然湍急。他回头望去,原本的老屋已经被洪水覆盖,看不见人影,听不见声音。老队长再也没有出来。
说到这里,小刘的喉咙发紧,语速断断续续。他垂着头,眼皮发红,胸口不断起伏。
“我一直怪自己。”小刘低声说道,“我要是再多劝一会,要是我强行把老人带走,老队长就不会留下来,就不会出事。所有人都顺利撤出来,只有他留在了水里。”
积压多日的情绪,随着话语一点点泄出来。他从前不敢提、不敢想,不敢和任何人说起心底的自责,只能日夜压在心里,假装一切已经过去。日常工作照常推进,旁人看不出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愧疚一直都在。
赵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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