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苍茫晦暗,蓝灰色的大片云含住了所有的光,压得四野热气郁腾,闷燥如蒸笼。
风雨欲来。
好似楼外的乌云渡进了房内,森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素與上的人天生就比人矮一截,然夏愁却没有分毫被压制,相反的,当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人看时,不自觉地就会散发出不容辩驳的冷硬和压迫,那是常年作为上位者养出的威慑。
荀如安铁青着脸,不愿承认被一个女子,还是个瘸子钳制如斯,硬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道:“我看着顾县令的份上,不与你计较。倒不知,这这安排有何不妥?!”
顾栖川知此人气量不大,刚刚夏愁所言虽非虚,但却因太过直接,会让人记仇,引来祸患,正欲出言缓和,却听夏愁丝毫不惧地冷笑道:“你不会当知府,我不介意教教你。”
顾栖川闻言低笑,倒是脚步一跨,走到她身侧,既能护着她,又不会阻碍她说话。
“一则,此七人头首皆不见,行凶者带走其头颅意欲何为,此事未结,你又如何瞒得住?!”夏愁像训斥下属般,毫不留情地厉声道,“二则,此七人乃良民!你作为南州知府,一州首官,竟妄想将人扔乱葬岗了事,是因为死的不是你儿子吗?!”
“你……你你……”荀如安又气又恼,一时满脸通红,哆嗦着手指向夏愁,差点站不住,还是后面的符文思扶住了他,这才将将稳住了身。
“她还没说完。”顾栖川冷肃道。
“三则,要想百姓安心,州境太平,就要把事情查清楚,把真凶找出来施以严惩!”夏愁一个目光扫过去,“这么简单的道理,听得明白吗!”
荀如安被看得心底发怵,总觉得这样的目光似曾相识,像是被人扼住咽喉,动弹不得。
夏愁瞧他还不明白。
“不究根底,不问虚实,一味遮掩,那是酒囊饭袋!如何能和虞酒相提并论?你要不想一辈子被他压在脚下,让百姓一提起南州知府,只会想到虞望舒,而叹骂你是个无用之辈,就担起知府之责,一查到底!”
荀如安闻言,像是被打了七寸的憨蛇,气得吹鼻子瞪眼,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和虞酒作比,永远位居其下更是时时如鲠在喉!片刻后,他猛地一跺脚,下定了决心,非要如夏愁所言,弄出一番作为来证明自己不是不如虞望舒!
奈何还是不知该如何做。
顾栖川知道人不能逼得太狠,夏愁扮了黑脸,他就得装白脸,道:“七个脑袋哪那么容易带出去,找衙役细细搜查椰风楼内外,定在此中。”
“好!我亲自带人去搜!”荀如安一拳砸在掌心,信誓旦旦地说,临出门又看向角落的四富户,“那他们……”
“先找间房间关起来。”顾栖川道,“派人看着。”
“好!”荀如安连忙安排着干活,完全忘记了自己才是顾栖川的上司。
待人走后,夏愁才松下身子,往后一靠,眉眼间的倦怠便散了出来,像是累了。
“何必和他发那么大一场脾气,倒累着自己。”顾栖川示意沉月干活。沉月连忙上前开始一具具验尸。
“我也不想,骂一顿实在累得慌。”夏愁按了按鼻根处,“可他就是个遇事就躲的性子,若不逼一逼,定会被人牵着鼻子走。与其是别人,不如是我牵。”
顾栖川笑了:“劳烦夏师爷受累。”
“是。等什么时候大老爷愿意受累,荣升知府,我才得省心。”夏愁闭上眼,竭力去压制胸腔泛起的咳意,虽说近日身子见好,却仍觉力不从心,这副皮囊终归是难当大任。
“现在还不是时机。荀如安锐意不足,短处在此,长处亦在此。”顾栖川思绪沉到深处,连带着声音也带了沉意,“越竺想着南州有这样一个软懦的知府,难成大事,才愿徐徐而攻。若是骤然换任,百姓惶恐不说,还不一定会信任新知府,越竺一定会趁机攻入。如今边防待修、兵马欠伐、粮草不足,皆不是战机。南州,还需要时间。”
夏愁如何不知,奈何只能长叹一息,这世间,最争不来的就是时间。
“咳咳咳!……”
终是止不住地咳了起来。
顾栖川被这声音猛然拉回,两步跨上前给她顺着背:“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许多?”
夏愁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顺势止住了他的动作,朝他勉强地露出个笑,安慰道:“沉疴渐愈,是要时间的。”
说罢,也不等顾栖川回话,便急急看向沉月,道:“如何?”
“七人伤口处皆是一刀斜切,力道极大,应是非常壮硕的男子。”沉月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珠,答道,“蝇虫在断口血管孔洞中产卵,卵粒已现,可见极细小的初孵幼虫。五月南州天尚暖热,蝇虫产卵多在死后一个时辰内,孵化约需要七个时辰左右。此刻是申时三刻,以此推算,行凶应是在昨夜子时三刻前后。”
顾栖川点点头:“有长进。”
沉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都是夏爷教得好。”
然后反应过来自己主子是谁,连忙又道:“主子带得也好!”
“还有呢?”顾栖川抱手看他。
“还有……”沉月讪讪道,“其他的还得细细再验一会儿。”
夏愁内里稍安,睁开眼看了一遍七具尸体。
“根据身长判断,这些女子最矮者是六尺有一,最高者是七尺有三余,而行凶者落刀处皆不同,却恰恰说明是一人所为。”夏愁下了定论,“此人应该是七尺有八。”[1]
“一眼就看出来身长了啊……”沉月骇然道,再次对夏愁充满了仰望和敬意。
“还不够。”顾栖川失望地看着他,也下了结论。
沉月点头如捣蒜。
“大老爷带我近前些看吧。”夏愁捏着下颚道。
顾栖川推她近前,道:“我去找荀如安要些人,把楼内该留下的人看住。”
“符文思、孟攸宁、叶青染,此三人必须留在楼内。”夏愁话音刚落,一个缩身就从素舆上滑了下去。
“哎!”顾栖川眼疾手快伸手要去扶她,却还是晚了一步,眼见着她把自己滑到了尸体面前。
“你叫我一声啊。”顾栖川啧道。
“叫你干嘛?”夏愁抬头,一双霜雪眸子不解地看着他。
顾栖川凝噎着收回手,须臾后转身走了。
夏愁跪趴在地上,手指从尸体断口处挑出一只孵化了一半的蛆虫,半截肥虫身在壳里,叹然道:“你主子脾气太古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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