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雨丝细如薄雾,绵绵密密地罩着连延雨林,将南州庙的金顶洗得发亮,又把寨子里的竹楼、经幡、菩提树一并笼进一片湿蒙蒙的青灰里。南州庙的钟声在鬼佛节无断绝,一声声沉甸甸地荡开,漫过江面,抚过青山,流进每一座竹楼敞开的窗。
州府人多,没有能足够大的池子或山盆用以容纳,因此每年鬼佛节伊始的赕佛出洼,多在湄澜江上选一段举行,今年恰好定在椰风楼后楼后一带。
江滩边脚挨着脚,人挤着人。月慈披着红色金纹袈裟,宝相慈悲,赤脚站着搭建的金台上,闭目念诵佛经。僧人们围在他身边,手捧着铜钵,跟颂撒圣水。
按习俗,众人要在河内沐浴,焚香净身。河岸上摆满供品,鲜花、蜡条、糯米饭和烤肉等食物。女子们皆照惯例,簪着新摘的洁白的糯章花[1]、素馨花,脱了鞋,挽起筒裙,踩着湿滑的卵石走入河中。水凉,但不深,刚过腰际。接着是年轻男子下水,手捧鲜花与蜡条。
众人说笑着,掬水浇肩,水花溅起,混着笑声和雨声。
众人下水一炷香后,河心的水面上,忽然浮出什么东西。黑发在水面漂浮、散开、蔓延——
是头颅!
面容已经看不清了。刀伤纵横交错,皮肉翻卷,被河水泡得发白发胀。眼窝处只剩两个黑窟窿,空洞洞地对着天。嘴唇被刀砍得翻裂开来,露出白森森的牙,而牙间——衔着一朵绽放正灿的的糯索花[2]。花瓣外白内黄,像一枚剖开的熟鸡蛋,又像旋转的小风车。此刻却咬在一张被毁得面目全非的嘴里,像是死者自己在笑。
“啊!!!!!!!!!——————”
尖叫声拔地而起,冲破溪川刺向云层,在雨林上空炸开。江滩上瞬间炸了锅,水里的人推搡着连忙往回跑,鲜花踩进泥里,糯米饭粘在卵石上,又被慌乱的人群踏成烂泥。有人跌回水里,又被连拉带拽拖上来,女子美丽的花色筒裙撕破了,蜡条香烛撒了一江,飘在头颅周围更显热闹
“退后!都往后退!”
在一旁维持秩序的衙役们连连喊道,可百姓们依旧不管不顾,人潮一浪一浪地往岸上涌,身形矮小的孩子们先被撞跌在地,眼见着就要被踩踏。
“不要慌乱!”月慈下了高台,沉声喊道,“不可伤人!!!”
他是佛家僧统,是南州人心所信。
百姓下意识地服从止步。
“知府大人到!!!”
人群勉强让出一条道。荀如安踏着湿泥匆匆赶来,袍角溅满了泥点,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江面,喉头滚了滚,半晌才挤出一句:“愣着做什么?下去捞啊!”
他身侧的几个衙役拨开人群往河边挤,可到了水边便刹住了脚。水里那七颗头颅还在缓缓打着旋,黑发在水底散开又缠上,缠上又散开。几个年轻差役探头看了一眼,猛地缩回来,扶着岸边的石头“哇”地吐了一地。另外几个差役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泥地上:“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行!真的不行!!!”
“大人,这河水虽说为了今日的沐浴焚香,在下流截慢了,但终是活水,再不捞,便冲走了!”荀如安旁边的幕僚道。
“怎么不捞?问题是谁去捞!这一个个都是废物!难不成我亲自下河吗?!”荀如安瞋目裂眦,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河边那群跌坐的衙役,气得连连拂袖,问题是他也怕啊!水里那些没了人形的鬼尸头,谁敢去?!
“我去吧。”月慈的声音如小河淌水,柔和温慈。
荀如安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月慈没有理会他的注视,甚至没有回一个眼神,只径自脱下袈裟,吩咐僧人铺好,接着往江边走去。百姓自觉尊崇地给他让了一条路。
他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江中,河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又没过了小腿,最后没到了腰际。细雨落在他的肩头、发间,打湿了素色的僧衣。
所见诸佛,不过如斯。
他弯下腰,双手伸入水中,托起一颗头颅,没有恐慌、没有厌弃,眼中尽是无尽怜惜悯世。
他在这一刻具有佛性与神缘。
他转身,脚下逆流疾步走回岸边,左右手中各持一颗头颅,动作极稳,没有一丝颤动,头颅上的齿骨衔花纹丝未动。接着将头颅放到袈裟上,又转身,再次走入江中。
岸上之人不敢看,也不敢再叫,只得移首侧目,顿时江岸噤如寒蝉。
顾栖川和夏愁正是此时赶下楼,到了岸边。
顾栖川将素與交给一旁撑伞的夙洱,便疾步下了河,与月慈一起,将剩下的头颅捞回岸边。
当所有头颅都被放置在红艳的袈裟上,月慈才抬眸望,与夏愁对视的那一秒,晶莹的泪珠从右眼滑落。
“来这世间一遭,究竟为何,竟要以这般模样离开。”月慈言罢,阖上双目,任那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混着雨水,落在袈裟上。
夏愁胸腔里闷得厉害。她现在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这……这七个……会不会是……”
“你是说火魔……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正是七个头颅,又是七位女子……”
“牙齿上还叼着有萝粘芭!”
“娘呀!不会真是吧?”
“那南州岂不是要大祸临头了?!”
“……”
人群中不知从哪传出了第一句议论,接着就想点了火的引线,顿时点起了议论纷纷。
“僧统大人多愁善感,悲天悯人,的确是万民福泽。”叶青染阔步而至,厉声打断了百姓们的沸沸扬扬的猜测声,“但眼泪救不了死人,慈悲也度不了恶鬼。与其在这伤春悲秋,不如想想怎么把真凶揪出来,也让他来个身首异处!”
月慈扬手抹开了眼角水珠,看向叶青染的目光并不友善:“这非我职内之事。”
顾栖川拍了拍衣袖的雨水,走回夏愁身边,接过她递来的帕子,低声说:“这虞望舒一走,手下的这些人倒成了都看对方不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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