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县衙出了件怪事。
一向视吃饭为猛虎恶狼的夏师爷,竟然自觉自愿自发地、按时按质按量地完成了一日三餐。
别说其他人,就连日日在外的顾栖川,闻听此事都深感讶异。他这十日为巡边防,每天早出晚归,只能守夏愁的早晚饭,没想到听岩广知说,夏愁午饭也是吃的甚为准时,转性了?
这日正好下瀑雨,水淹得能陷腿,已然是出不了门。顾栖川索性摆了一盘棋,顺带问问这人怎么回事。
夏愁一手执白棋,一手指尖捏着下巴,似在认真思考:“无关脾性,左不过是饿了。”
原以为这具身子已经药石无医,于是随心所欲地不肯吃饭,如今药起沉疴,她自然不能再凭喜好行事。
只要吃饭能让这具躯身强健些,也是能吃的、要吃的。
“不管为什么,愿意吃饭就是好事,身子总能养起来。”顾栖川已经收到京城的飞鸽回信,不过两月,御医一定会到南州。
“嗯。”夏愁囫囵地应着,“边防如何?”
“正如你所料,西边和南边的边防都有松散之象。”顾栖川道,“虞望舒为巩固南州边防,曾布下‘固南十八策’。多年前我曾在朝中看过此法,与父兄讨论,皆以为比法虽好,但颇为繁难,不易施行。若不是虞望舒当时铁血手腕,只怕也会变成一纸空谈。”
“人走茶凉,如今他尸骨已寒,所施法令自然变为明日黄花。”夏愁不以为意,终于决定位置,落了棋就开始催他,“快点。”
顾栖川一哂,毫不犹豫地跟着下了黑子。他兄长是大宁才学斐然的军中儒将,自幼盯着他学棋论画,这些读书人喜爱的玩意儿自然也难不倒他:“你能不能放下对虞望舒的怨气和偏见。这可是南州制敌良方,举世罕见,否则千孤之战败后,虞望舒怎会那么快收复失地,固好边土,严防外敌。”
夏愁再拿起一颗白棋,拧紧眉头,她不擅此道,只小时候和月慈学过几天,故下得艰难。
顾栖川见她不答话,便自顾自继续说:“如今虽有松懈,但好在之前的底子已经打下了,我让扶风带着几个得力的军将,不过三月便可修复重启。”
“大老爷得力。”夏愁道,显然顾栖川落在边角的那步棋有点挡她的路了。
顾栖川也不催她,看着窗外天色,已近傍晚,霞光晕散,更显沉云雾罩,阴雨压天:“善因是今日行刑吧。”
夏愁顿了一下,应道:“是。应是早间就结束了。”
顾栖川见她愁得很,干脆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指尖点了点落棋的位置。
夏愁立刻反应过来,接着就有点恼了,怎么刚刚自己没想到:“不玩了。”
“嘿,怎么脾气这么大。”顾栖川无奈一笑。
“我现下棋艺与你相差甚远,自是比不过,再下也是徒劳无功罢了。待我研书拜师,钻研一番再来与你相斗。”夏愁喜欢赢,也知道怎么能让自己赢,就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输上。
“何必舍近求远,你直接拜我为师不好吗?”顾栖川顺着她的意,将棋子收入罐奁内。
“那有朝一日我赢了你,岂不成了欺师,多不好。”夏愁把白子收回。
“就这么有把握,说不定是你一辈子都出不了师。”顾栖川凑近笑道。
“没有不聪慧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先生。”夏愁说。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谦让你赢,以证明我是个良师益友?”顾栖川看着她丝滑如绸的长发,手有点痒。
夏愁歪头一笑,狐狸眼中有璀璨的光芒:“谁要你让。”
得益于顾栖川挂的那块木牌子,她这几日并无案牍劳形,只需在房内休养身体,格外清闲。现下窗外银竹倾泄、烟雨如织,屋内烛火一盏,棋局一盘,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不错。
然骤雨终会起惊风,孤舟难载梦。
依永烟披雨带风进来:“阿夏,大老爷!出事了!!”
“阿嚏!”夏愁被寒风一激,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依永烟连忙后退,拍拍身子,噼里啪啦地扫出一片水雾。
顾栖川正想说什么,夏愁却抢先道:“没事,你说。”
依永烟疾声说:“僧统派人急报,今早善因行刑时,孟施萝一袭红衣出现在众人面前,陪着善因走完了最后一程,接着自己也撞到佛脚上,头上顿时出了个血窟窿,当场就咽了气!”
“殉情了?好一个刚烈的女子!”沉月忍不住叹道。
“刚烈?还有更刚烈的呢,百姓本就对善因背叛僧统恨之入骨,如今又牵扯出他不顾佛门约束,和艳冠南州的第一名妓暗通款曲,引得众人更是群情激奋。要不是僧统拦着,他们能上去把尸体踩得稀碎。”
沉月吓出冷汗涔涔:“死者为大,不至于吧……”
依永烟叹了口气:“听说今日南州庙前聚了上万人,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把两人尸体淹了,怎会不至于。”
夏愁和顾栖川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此事下暗藏的波涛汹涌。
“死人无论遭遇什么,好在是死了。”夏愁抚摸着棋盘边缘,“活着的才是承担一切的人。”
顾栖川了然她所指:“孟攸宁。”
夏愁缓缓颔首:“善因和孟施萝是共赴黄泉的同命鸳鸯,孟攸宁作为他们的孩子,却要成为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的过街老鼠。”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是谁。”沉月辩解道。
“沉月是个明白人。”夏愁看着顾栖川说,接着又看向沉月道:“可这世上,多得是不明白的人。”
顾栖川知她顾虑:“州府已下客帖,鬼佛节期间,诚邀南州和周边来庆节日的所有官员在椰风楼共度佳节,断不会改。孟攸宁是椰风楼的掌柜,此事骤然起,只怕会有人逼她下位。”
“一样的,会在鬼佛节前结束。”夏愁按了按眉心,“或不止于此,谁能买下椰风楼,整个南州有这个财力的,不会超过三人。首富叶家、次之符家,以及……”
夏愁放下手,顺势指了指顾栖川:“大老爷。”
顾栖川抱着手,在她狡黠的目光中看出了她的意图。
“椰风楼最终花落谁家,牵动着南州错综复杂的商贾辐辏。商贾关系又牵扯着军队供给和战时钱粮,至关重要,不得有失。”夏愁说,“所以真到逼不得已的时候,还望大老爷出手救急。”
“明白了,花钱呗。”顾栖川不缺钱,“听说这两年南州商人之间斗得那叫一个乌烟瘴气,不如趁此机会,将其中渣滓一同清理了事。”
“那我去备马车?”沉月后半段起就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像是要出发。
“不急,”夏愁用指尖点了点茶水,按在棋盘上,“等州府那边放出卖椰风楼的消息再出发。”
沉月不理解。
“猎狼嘛,总要以猎物的模样出现才好。”夏愁指尖拨动,在棋盘上写了个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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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六天后,州府公布了告示——将在鬼佛节前一日公开拍卖椰风楼,价高者得。
同一日,夏愁收到了之前和月慈约定的、从四长老处收回来的银子,不过不是一半,而是整整一百万两。
“总共就一百二十万两,四长老肯定也用了一些银子,主子,僧统这是把搜出来的都给你了。”夙洱两只手数着银票,小声说。
“钱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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