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道寒芒破开雨幕,直取夏愁咽喉。
“轰隆!——”
“夏愁!”顾栖川坐在夏愁对面,一把掀了桌子,撞翻了迎面而来的四五人。
夏愁身形后仰,刀尖擦脖掠过,断了一缕发丝,飘落而下。接着“哐!——”的一声巨响,白扇和刀刃相击,竟没有显出半点劣势。顾栖川长步一跨,顺势夺过刀,将人一脚踹了出去。
那人跌退了几步,剩下两人却见机欺身而上,两刀横劈而来,毫不留情,全是杀招,毫无试探之意。
“铮——”
顾栖川腰间的獠獐刀出鞘。三刃相击,火星溅入窗外飞雨中。那两人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继而翻身跳下了楼,破窗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反手一勾,刀锋在窗框上狠狠一绞。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两扇雕花木窗的窗轴齐齐断裂,半面窗棂被生生扯脱,碎木飞溅如暗器,劈头盖脸砸向屋内。紧接着,屋里靠窗的几人落脚猛踹,踹在窗框残留的榫卯上,本就松动的木框彻底崩散,半边窗户轰然塌落,与断木一同坠下楼去,在雨地里摔得粉碎。
“这……”沉月看他们来势汹汹,一副取人性命的架势,这转眼又已开逃,似乎任务已然完成,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啊!——”
楼下传来侍女和小厮的尖叫,人吓得滑倒又爬起来、哭喊、干呕、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混作一片。
刚跳窗而下的两人已直直摔在楼下青石板上,成了两摊辨不出人形的血肉,手脚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暗红的血混着雨水漫开,洇湿了大片地面。
激烈的打斗声伴随巨大的落窗声,又引来撕裂的惨叫声,终于惊动了楼里的贵人,一官服加身的男子在众人簇拥下疾步前来。
知府荀如安。
“顾县令,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没事吧?!”荀如安骇然问道。
“没事。”顾栖川拍拍衣袖,看着旁边坐地的四五人,让沉月卸了他们的刀,声音冷决,“不知从哪来的毛贼,挺吓人,还希望知府大人好好带回去审审,也好有个交代。”
“是、是是。”荀如安闻言吓得不轻,刚刚的那点架子瞬间就不见踪影,上下属的位置骤然调换。想他堂堂一个知府,却要给一个县令交代,何其荒谬可笑!可纵然心里如何不平,面上却都不敢显露半分,若是惹恼了这位阎王,后果不堪设想。
夏愁背对着众人,望着那空空荡荡的豁口。没了窗扇遮挡,五层楼的高度直坠而下,望一眼便叫人脊背发麻。两步之外,雨幕如帘,密密匝匝地垂落,将楼下的灯火、来往的人影、远处的椰林一并模糊成一片洇湿的水墨。
她垂眸往下看,只见孟攸宁带着杂役赶到,看到那两滩尸体时身体明显一怔,却很快就恢复了冷静,沉稳地指挥着手下处理。
夏愁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却在凝看着孟攸宁时突然想到了什么,豁然转头沉声喊道:“他们要自戕!”
话音未落,五人一起咬断了口中毒药。
“啊!——”有人叫了起来,荀如安身侧的几个护卫立刻疾步拦在他身前。
顾栖川下意识地拦住了夏愁,却听夙洱在一旁幽森:“不会有毒烟。”
沉月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他怎会不知,那是他给叶青染的毒药。
夙洱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穿过乱如沸粥的鼎沸人群,径直看向了后面站着的人。
叶青染一身蓝裙,如鬼魅般站在中央,一手拎着蓝色念珠,一手搂着江云倚的腰,目光死死盯住刚转回头的夏愁。
“快走快走,把人搬走!”荀如安看着自己被人团团围住,畏缩成一团,顾栖川却敢站于人前,朗然毫无惧色,高下立见,更是又羞又愧,呵斥着手下赶紧将尸体搬走。
“顾县令,那我先走了。等会儿我让孟掌柜给你安排换个房间,今晚你和……贵夫人受到惊吓,明日我设宴给你们压压惊。”
顾栖川意有所指地说:“明日椰风楼的拍卖……”
“肯定还是得如期举行的,后日便是鬼佛节,定是要在节前处理完,耽搁不得。”荀如安道。
顾栖川颔首,终于有了一丝笑意:“知府大人慢走,不送。”
“不送不送!告辞!”荀如安带着手下的人离开,还特意选了另一侧的楼梯,绕开了叶青染。
待众人散去,叶青染才搂着江云倚上前,阴恻恻地笑道:“果然是你啊,夏愁。”
夏愁手中扇子搭到顾栖川腰侧,示意他离开,独留自己与叶青染对视,双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枯井,像古寺。
叶青染觉得陌生又熟悉:“没想到银具之下竟是这样妖孽的面容,怪不得主子对你宠爱有加。”
夏愁没心思和她打无意义的口舌之战,单刀直入道:“你不是我的对手,我劝你不要与我为敌。看在虞酒的面子上,我保南州商印留在你手中。”
叶青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阔步上来,一脚就要去踢夏愁的素舆,却被夙洱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站都站不起来的孬包废物,竟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叶青染叫骂着,眼角染上猩红。
“你说什么。”顾栖川眯起眼,凌厉之色顿起。
叶青染心里有些发怵,但奈何看到夏愁的厌恶与愤恨压过了一切恐惧,竟毫不退让地呵斥道:“我就骂她怎么了?有本事你杀了我!我下九泉去见主子,告诉他你们这对狗男女是怎么残害他旧部的!我看你们以后怎么去面对主子!”
夙洱见她越说越疯狂,一把拉她入怀,低声在她耳边道:“别逼我对你动手。”
“你也是个没血性的软骨头、天杀的王八蛋!”叶青染一把踩到他脚骨上,“主子尸骨未寒,你和依永烟就另投他人做主!还把老娘的钱骗去给这么个残废贱货糟践!”
夙洱怕顾栖川真对她出手,索性抢先一步,抬手捂住她的鼻口,骤然就将人迷晕。
“东家!”站在远处的江云倚见到她摇摇下坠,连忙迎了上来。
夏愁挥挥手,夙洱便将人还给了江云倚,且道:“我下的药不重,四个时辰后就能醒,带她回去休息吧。”
江云倚看了夙洱一眼,显然是心生恼恨,却奈何自己只是一介书生,定是打不过这么多人。权衡之下,只能一把抱起了叶青染,转身离去。
沉月在夙洱脸色看到了愧色。
“本事见长,脾性却没半分长进,扔是这般又暴又急、娇纵任性。”夏愁叹道,抚摸着额头,看着叶青染的背影,无奈摇头。
“何出此言。”顾栖川示意沉月将围炉小火上的茶壶拿过来,面色并不好,冷嗤道,“我瞧着叶家主今日这局做的不错,虞望舒泉下有知,也怕会欣慰。”
夏愁按了按额角:“没被气醒过来就不错了。”
顾栖川:“……”
她遥看着窗下,尸体已经被扫走,只剩两滩血迹,又移回目光看着房内刚刚五人洒下的喉血,叹道:“虽说死侍与良民不同,他们既甘愿把自身性命卖与他人,便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官家管不了,也定不了罪。但她这般肆意妄为,将人命视作草蚁,从前没少挨虞酒骂。如今虞酒死了,再没人管得了她,只怕要越发无法无天。”
夏愁突然觉得今日这场戏少了一个人,回身给夙洱示意了眼神。夙洱会意退下。
“主子,夏爷,你们别只说得云山雾罩的,也让我们听听啊。”沉月给他们各斟了一盏茶,茶烟缓起,飘出几缕白雾。
“你也该长点本事了,自己想,就知道问。”顾栖川一巴掌拍到他头上,甚是狠心。
沉月可怜兮兮地看着夏愁。
“你看她干什么,看她也没用。”顾栖川将茶盏推到夏愁面前。
孟攸宁正好带着人来,连连道歉,又带着他们去了六楼的房间:“六楼本是留给州府本级官员住的,刚刚知府大人安排了,说是让大人也到六楼住。”
顾栖川抱着夏愁,抬头看向顶楼:“七楼谁住?”
孟攸宁笑容一僵、面起悲色:“无人会再住了,那是留给虞望舒的。”
“作古多年的人,早该被遗忘在荒野秃岭里,却还是无处不在。”夏愁半是无奈、半是嘲讽的声音从顾栖川怀中传出。
“因为百姓得其惠泽,自然衔草结环,永不会忘。”顾栖川沉声说,低头看向她的目光复杂而深沉。
夏愁沉默着没再应。
待安顿好,孟攸宁又派了人重新送了一份晚膳。
沉月和夙洱换了个离夏愁近的位置,夙洱心思不宁,也没多想就应了。沉月得偿所愿,一脸讨好地笑着凑过来:“夏爷……”
夏愁瞧着心软,便解释道:“万事皆有来路,都有归处。循源而往,想清楚其间利益和目的,幕后之人自现。”
沉月听了觉着很有道理,可以就是没全听懂。
夏愁道:“今夜这事,叶青染一箭三雕,获利最多。一则是看看大老爷的本事如何,以后是敌是友,她心里都有个底。”
顾栖川给夏愁挑了块鱼肉,冷哼一声,没接话,是敌是友,是他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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