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这便是番阳最有名的枕山雪芽,您请品鉴。”
碧澈茶汤注入青釉浅瓯中,顿时雅香扑鼻。
“多谢。”青年对茶博士温笑点头,后者识趣退下。
雅座设于窗边,楼下街景尽收眼底,时昀却无心漫看,只一面啜饮品茶,一面静静思量着什么。
忽然,从街市深处传来一阵马蹄疾驰之声,那声音愈踏愈近,随即一声马儿嘶鸣,竟是急急停在了茶楼之下。
时昀正纳罕,紧接着听到急促上楼的大踏步声。
那步伐铿锵朗朗,青年心下了然,搁盏浅笑,隔了这么多年,那家伙走路的声音居然一点不曾改变。
须臾门开,一位意态轩昂的年轻男子履风而入。
“晋之兄!”
时昀应声抬头,只见眼前人比记忆中又高了不少、壮硕许多,戎马生活为他皮肤染上一层古铜色,从前过于漂亮的五官如今已被打磨得棱角分明,轮廓如刀削般透出咄咄逼人的硬朗,而那张丰厚嘴唇又给面庞增添了些义薄云天的笃实。
外貌或许有所改变,但叶翀还是那个叶翀。
英朗的面容笑起来,颊边却印出浅浅酒窝,身上的金戈之气顿时消退,化出一丝憨态:“晋之兄,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
时昀早已起身相迎,连日来难得开怀,上前拍着他的肩膀欣然道:“翀弟,五年不见,长个不少啊!”
叶翀故意凑前伸手跟他比了比个头,颇为孩子气道:“晋之兄,我的个头总算赶上你了,你不知道,五年前我日日跟在你身后,心里总幻想着有朝一日我要是能跟晋之兄一样高就好了!”
许是因为提到年少时光,叶翀进门时身上的凛然之气不知不觉退却,浑然又是一名无邪少年郎了。只不过因为再不用在书院背那些拎不清听不懂的书文,神情中不见当年的气馁,只有豪气甚上。
时昀因笑:“你年纪尚小,定然还会再长。”
“也别长太多,本来我就脑袋不太灵光,若长太高,大家不得笑我‘傻大个’?”说话间,叶翀已落座,将背上包袱以及腰间一柄缕金嵌青金石的长刀解下搁在身边。
时昀亦重新坐下,提壶斟茶:“谁敢说我们叶小将军是‘傻大个’?你接连带兵打了多场胜仗,听闻雍王近日更是将赤勇军交与你麾下,正是意气勃发之时。”
叶翀端起茶水一饮而尽,有些哭丧道:“别提了,那几场仗都是险胜,全靠运气罢了,差点没缺胳膊少腿。”
“全靠运气?你说这话别人可能信,但我却不信,”时昀又为他续上茶水,“你虽对读书提不起劲头,但武学天赋极高,真刀实枪的征战极需临机应变、杀伐果决,岂是运气使然?更何况,带兵打仗倚靠军心凝聚和军令威望,这些可不是一句‘运气好’便能达成的,必然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靠拼命厮杀搏来的。”
时昀一面悠悠然说着,一面往莲子壶中注水焖茶,正观察着茶汤出色情况,兀地听到对面传来呜咽之声。
他讶异抬头,只见叶翀不知何时将脸埋在双臂间,肩膀剧烈耸动着——长胳膊长腿的七尺男儿,居然在他面前哭了!
时昀顿时手足无措,搞不清当下是什么情况。
好在叶翀及时止哭,抬头直身抹了把脸,难为情道:“不好意思,让晋之兄见笑了,实在是,这些年……”说着说着,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情绪又绷不住了,“这么多年,还是只有晋之兄最懂我,呜呜……”
时昀一愣,随即想到叶翀当年在上京以及后来的经历,心下多少有些了然,正犹豫着该如何安慰他,没想到他又立马好了。
“嗐,我没事,”叶翀用袖子擦干泪水,“就是太多年没跟晋之兄见面了,再见有些感慨。”
他端起杯盏喝了口茶,渐渐恢复平静:“有一点你说的没错,当年去上京之前我也跟我爹说过,我就不是读书的料,一看书就想睡,一提刀就浑身是劲。你看,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走这条路。这几年虽然苦是苦了些,但从未后悔,能用自己的长处辅佐明主重新平定天下,这是我叶某的幸事,只要一想到自己于天下人还有些用处,什么刀山火海都不在话下。”
叶翀说的“明主”自然是指雍王,至于雍王究竟是否名副其实,时昀对一个未曾见过的人不好下定,只笑道:“如今你父亲终于也以你为傲了。”
“他?”叶翀闻言一撇嘴,“我爹那人你还不了解么,从前送我去上京让我读书考功名,说是为了我好,实则为了帮他打通去上京做生意的通路。可惜我读书不灵,还因失手打了皇子被抓入狱,多亏姨父姨母想尽办法将我保出。此事了结后我返回家中,我爹他老人家整日骂我毁了叶家大业,直到勋正帝身死、大胤分崩离析,南北交通断阻,好些在江北做生意的人亏本无功而返,他又吹嘘自己有远见,早早让我远离上京泥潭。”
似乎这些年他从未遇到过能说几句知心话的人,一见到时昀便忍不住滔滔不绝起来:“三年前,外头人人都说大胤气数已尽,天下必将改姓,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的难得时机,我在家实在待不住,便偷偷跑出去参军了。其实我当时也不知道雍王是谁,是好还是坏,只觉得自己憋屈得很,不该像我爹那样拨弄着算盘算计一生,总之我就是想提刀上战场,轰轰烈烈,痛痛快快!许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吧,没想到真跟着雍王打下了湘楚之地,不出三年,雍王便带兵拿下大小城池二十几座,立号为雍,定都番阳,与东庆、西陈三足鼎立。”
“你猜怎么着,”说到这儿,叶翀自己都无奈失笑,“当初我离家参军时,我爹骂我是‘叛军’‘逆子’,说我想害死整个叶家,誓要与我断绝父子关系。我在外头征战三年,凭借几次胜仗有了些名气,等我封将重返番阳,却发现他老人家早就打着叶将军父亲的名号出入王府无阻,靠着这点噱头和关系,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而且这事连雍王都知道,我这个做儿子的居然毫不知情。”
关于叶世用的为人,时昀还是有所了解的,但毕竟是父子矛盾,他这个外人不好置喙什么,只能中肯说道:“姨父若只是借你之便做正经生意,倒也不算什么错处。”
“以他的野心,难保将来不出什么问题。”叶翀又饮一杯茶,随后挠挠后脑勺,讪笑道,“一见面就跟你倒苦水,都忘了问你了,怎么样,一路可还顺利?我嫂嫂她们可还好?”
时昀冲他洒然一笑:“一切都好,还要多亏叶大将军提前沿路安排好的义气兄弟,这一路我们才能获得庇护和义无反顾的帮助,尤其是在楦城,如果没有你那几个朋友,恐怕我到现在也没找到你嫂嫂她们。”
“快别折煞我了。”
叶翀心神不定地吃了块糕点,瞧了眼紧闭的房门,又将脑袋伸出窗外左右看了看,干脆将窗扇全部合上,随后凑近时昀低声道:“你我兄弟从来亲密无间,我就不藏着掖着了,晋之兄从上京到番阳这一路上遇到的所谓我的‘好兄弟’,其实很多我都不认识。”
他顿了顿,用更低的嗓音一字一句道:“他们啊,真实身份皆是南雍赤勇军散在外头的暗桩。我虽然打了几场胜仗,但面子还没有大到调遣动他们,那些暗桩之所以倾尽所能帮你,实际上是收到了雍王的密令。”
见时昀并未流露出他预想中的惊讶,反而神情淡然,叶翀忽然想到什么,“啧”了一声坐回去:“你早就猜到了对不对?差点忘了,你那么聪明,肯定一早就猜到了。”
他像是出谜的人还未说完谜面就被猜中谜底般有些气急败坏,这让时昀不由想笑:“也并非一早就猜到,大约走到一半路程时,才有了些猜想。”
叶翀第一次去信劝他南下时,就在信中附上一枚可证身份的印信,并提供了一个距离上京不远的地址,称只要按地址找到一人,那人便会安排此后南下路上的一切协助。
只是当时,时昀一心寻找兄长下落,并未认真思量此事。直到上京事发,全家人夤夜出逃,他才想起叶翀的来信,仓促中手持印信找到信上提到之人。
那人自称是叶家走生意时的挚交,而之后路上帮助时家的,也大都是各行各业的行商者,不过也有些地方小官,他们或称是叶家生意伙伴,或称是叶将军的莫逆之交。
一开始时昀还有八分相信,随后不免怀疑,以叶姨夫的为人,他果真能有这么些遍布南北的好友?若说是叶翀的交情他还信,但他们怎么刚好就均匀分布在自己南下的路程上?
再加上那些人说话做事谨慎周密,好些人一看就是隐藏的练家子,不用多久时昀便猜想,或许他们的真实身份就是南雍散播在各地的暗桩。
暗桩的设置和经营何其艰难,等闲不会启用,甚至他们的启用需要最高级别,也就是雍王的首肯授权。如此一来,时昀便意识到,无论其时叶翀是否有权调遣那些暗桩,根本还在于雍王的态度。
至于雍王为何会如此全力协助他们时家,无非有二,要么是想在起势之初大力招揽人才,要么就是看中了时家背后青州大族在北方的根基,好为将来北上图谋大业做长远的准备。
果不其然,叶翀正色道:“雍王说的不错,跟晋之兄这样聪明之人打交道不必拐弯抹角,那我就索性直说了。如今南雍仍在建业初期,除了开疆拓士的武将,也需要治国理政人才,雍王知晓你文武双全,胸怀定邦之才,这才执意动用暗桩助你来到番阳,目的就是让你为他所用,不知晋之兄意下如何?”
时昀缓缓搁下杯盏,郑重道:“时家在万难之际幸得雍王和叶家的鼎力相助,这才保家人无虞、得一方护佑,此乃大恩,时某铭记在内,来日自当涌泉相报。”
叶翀锁眉,若有所思地“嘶”了声:“还真叫雍王给说中了,他说你肯定不会明确答应或是拒绝,只模棱两可说一句必当报恩之类的话。”
“哦?想不到雍王还能未卜先知?”时昀说笑。
“他呀,就是只老狐狸,以后你见了就知道了,”叶翀扶住茶案大喇喇往前一倾身,“说真的,晋之兄,你别把我当成说客,只是寻常兄弟之间的推心置腹,关于将来,你到底是何打算?”
时昀不由垂眸,神情一黯。片刻后他沉声道:“兄长之事,我难以释怀。兄长于我而言是家中最亲近之人,可他却死得不明不白,对此我无法放手。所以眼下我只有一个打算,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查清兄长被害真相,揪出幕后黑手,为他报仇。”
提到时旸,叶翀也难免情绪低沉:“旸大哥是个好人,小时候在时家借住,他对我颇为照顾,后来我在上京出事,他更是四处奔走,想方设法将我从狱中救出。旸大哥待我真如同亲弟弟一般,所以我能理解你,换作是我,我也无心考虑什么前程,只想手刃仇人解恨!”
叶翀越说越激动:“晋之兄,你的仇就是我的仇,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尽管提出。哦对了,如今你也有家室,一大家子刚来番阳定有很多不适之处,有什么困难或是缺钱了直接跟我说,我帮你解决。”
说着,他居然从随身包袱中掏出一袋子银铤搁到桌上:“我一向吃住都在军中,没有用钱的地方,发我的饷银留着也无用,日后我便都把饷银交给你好了。”
时昀瞧着那鼓鼓囊囊的袋子,笑道:“知道你讲义气,不过我还不至于沦落到要你帮着养家的地步,你自己的银钱还是留着交予未来的娘子保管吧。你若真想帮忙,我倒有一事相求。”
“晋之兄说就是。”
“此前在东庆边界与曹立分开之时,我曾拜托他帮我查一个人,他答应一有消息便去信给你,再由你转交……”
时昀的话还未说完,就见叶翀猛地一拍脑门:“差点把这事给忘了,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曹立已经来信了,我今日来特意将信也带上了。”
话落,他从衣襟中取出一个纸封递给时昀:“曹立来信原是用的密文,这是破译过后誊抄的一份,你赶紧看看。”
时昀展信,细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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