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瓦粉墙,朱门绿柳。
京城皇城脚下祁家宅院占地颇阔。
这会儿,祁府大门紧闭,门檐下立着两个士兵,警惕看着骤然停下的马车。
沈鱼察觉到空气中弥散的紧张,偏头道:“这是何意思?看守?”
祁渊倒不奇怪:“我长久不见人影,生死不明,祁家上下大约是被软禁着。”
沈鱼了然,回想起大殿上皇帝看似和煦的脸,轻声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该给的惩处却也一点儿没少,倒是公私分明。”
祁渊忽而侧身,沉声道:“趁还没进去,我要再问你一回。”
沈鱼扬眸:“何事?”
祁渊:“关于你我约定,你可想清楚了。一旦踏入这门,再想抽身,便是千丝万缕。”
沈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反问:“此事还有反悔的余地?”
祁渊轻哼一声,目光在沈鱼脸上徘徊,“白纸黑字一张,撕与不撕,在沈女郎。”
沈鱼一滞,抿唇思考了会儿。
祁渊见她纠结得紧,放缓语气道:“非是我临到头想悔约,只是祁家眼下光景,你也瞧见了,万一你想改主意,此刻还来得及抽身。”
听他如此说,沈鱼反而坚定下来:“医馆你已开口为我要到,救命的恩情也已陈明,我沈鱼若这见你祁府门庭冷落、兵甲环伺就退缩了,未免太寡廉鲜耻。”
祁渊试探看她:“没必要为一时意气误了终身。”
沈鱼语气笃定,“开医馆是我所求,祁家的门楣于我正是所需,我没什么可后悔的。”
祁渊长眸轻眯,想分辨她的不后悔里是否还有别的原因。
少女清亮眸子里的坚定近乎执拗,墨色瞳孔更显皮肤苍白羸弱,却又似乎蕴含着千钧力量。让他一时竟移不开眼。
沈鱼被祁渊看的不太自在。
他这样看着她,会让她想起那傻子。
沈鱼别开脸。
祁渊也后知后觉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沉声道,“好。那便进去。”
二人一同向祁府大门走去。
“铛!”一声脆响。
两位府兵手中长矛交叉,拦着去路。
一瘦高个儿机械道:“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另一个胖胖的则眼神活泛些,仔细打量过去:“等等……这位……好像是祁家二公子?”
那瘦高个嗤笑:“二公子早死了,你是撞见鬼了不成?”
胖子不信邪,拉过瘦子让他仔细看。
瘦子没见过祁家二公子,看了看,觉得和祁家内里关押的那个郁郁的长子眉目有个两分像,算不得什么。
二人正小声争执着,祁渊已一步上前,抬臂握住两根长矛的交叉处——
“哎!”
那二人两声惊叫,只觉虎口发麻,回过神来武器具已脱手!
两柄长矛被掷在地上,祁渊漫不经心拍了拍手,朗声道:“开门。”
二人被他慑住,下意识摸上门环。
可军令如山……那胖子咬了咬牙,对身边瘦高个儿使了个眼色:“速去禀报!”
场面一时僵持。
沈鱼搭在祁渊袖子上的手下意识收紧:“可会有什么问题?”
祁渊的手自然地覆上她手背,带着安抚安抚的力道:“他们不敢。”
沈鱼触电一般将手收回。
就在这时,急促的车轮声由远及近。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祁府门前猛地刹住。车帘“唰”地一声被用力掀开,一道纤瘦身影利落地跃下马车。
来人身着素净的月白襦裙,通身一股凛然气势,正是祁家大姐祁溪。她面色清冷,眉宇沉沉,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扫向对峙的双方,最终牢牢落在祁渊身上。
“渊儿!”她声音带着一丝不属于她气质的颤抖,大步流星走向祁渊,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宫里的消息刚到,我立刻就来了!”
确认祁渊确确实实活着站在眼前,祁溪紧握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紧接着,她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陛下既已允我弟弟归家,尔等在此阻拦,是想抗旨不成?!还不速速开门!若有疑虑,自可向上峰禀报!祁府就在此处,跑不了!”
那胖子士兵被祁溪的气势所慑,冷汗涔涔而下。
祁渊他不太认得,这位祁溪他却是知道的。
自从陛下下旨看管祁府,多少明枪暗箭,全靠这位姑奶奶硬生生挡着,府内才能维持体面。
祁溪的脾气他是见识过的,再加上关家的势力,得罪她?动动手指就够他喝好几壶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那胖子当下不敢再犹豫,扣着门环拿钥匙。
门闩被抽离的声音“哐当”作响,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门内,仆人们早已被惊动聚集在一起,门缝开启的瞬间,看清了门外长身玉立、风尘仆仆却真真切切活着的二公子祁渊,一下子吵嚷起来。
“二公子!”
“真的是二公子!二公子回来了!”
“老天有眼啊!”
巨大的惊愕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喜与哭喊,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一片混乱中,祁溪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沈鱼身上。
她自马车上就看见她了,她几乎立刻断定这女子与祁渊的关系不一般。
然而祁溪并未立刻发难,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转向一旁同样激动得手足无措的老管家,声音依旧是惯有冷冽:“张伯!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二公子进去!速去禀报老爷夫人!都围在这里成何体统!”
仆人们这才如梦方醒,传话的传话,引路的引路,闹哄哄拥着祁渊和沈鱼向正厅走去。
悲喜喧嚣逐渐沉淀。
祁母高氏泪眼婆娑,紧紧攥着祁渊的手,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再消失。
祁闻识更是满脸欣慰,得知祁渊已经进宫面圣后更是颔首道:“回来就好!陛下既让你回来,对祁家的监禁应当会放开。接下来最重要的,是要大操大办!贺你风光归来!绝不能让人觉得我祁家式微了!也为你接下来重回朝廷铺路!张伯!这就去准备!”
一旁的祁沁连连点头,小嘴撅着,恨不得把受的委屈冷遇一股脑倒出来,目光却好奇地频频瞟向沈鱼。
沈鱼也悄然观察着这一大家子。
长辈体恤关爱小辈,长姐雷厉风行,小妹纯然可爱,只有那位大哥表情看起来五味杂陈,甚是奇怪。
不过她初来乍到,自不会贸然发问,只在一旁观着看着。
一时间话毕,一家人的目光又落在沈鱼身上。
此时众人皆已知道祁渊这次多亏得沈鱼所救,视线皆是感激。
高氏适时安排,“张妈妈,去把西跨院的绣月阁收拾出来,给沈姑娘落脚。”
她所说的绣月阁是位于祁府西路,是招待贵客的院落,清静敞亮。
张妈妈忙应道:“咱们府上关了这么些天,绣月阁虽没人住,但也日日收拾着,老婆子这就领人去好好打扫一番,再填些姑娘家合用的物件,保准让沈姑娘住的舒坦。”
祁溪眼眸微动,接话道:“绣月阁好,距离主院和沁儿的揽云阁都近,有什么事好照应。”
她暗晲一眼祁渊。
“母亲,长姐,”祁渊忽然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沈女郎不住绣月阁。”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祁闻识与高氏疑惑看着祁渊,祁溪面露审视,祁沁好奇看看祁渊又看看沈鱼,连一直没什么话祁澜都微微抬了下眼。
祁渊起身,立于厅内,迎着众人目光,“沈女郎为救我性命,有过肌肤之亲,即有此事实,我便决意娶她为妻,此外,陛下已允准沈女郎在京开办医馆,其中诸多细节,也需我一同商讨,绣月阁太远,沈女郎直接搬进我的院落即可。”
绣月阁太远?整个祁府从头到尾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众人面色震惊。
谁不知祁渊目无女色,只对那位公主钟情,此前去洪曲,就是为着公主的婚事,眼下怎么突然就……
一时间,投向沈鱼的目光更加复杂。
张妈妈彻底呆住,揣摩着二公子这意思,是搬到他院儿里的厢房呢,还是直接同住一屋。
祁闻识沉吟着,“婚姻大事非同小可,这……”
高氏一时间也没了决断,求助般看向长女。
祁溪压下心头惊涛骇浪,镇定道:“既然已经有过肌肤之亲,祁家自然会为沈女郎负责,只是眼下事务繁杂,且娶妻乃人生大事,更儿戏不得,张妈妈,先把沈女郎安置在二公子院落西厢房,后头的来日再论。”
高氏连忙点头,“对,对!沈女郎初来乍到,只和渊儿相熟些,安置得近些也好,稳妥。就依溪儿说的办。”
她一面说一面看向沈鱼,复杂探究的眼神维持着慈和。
一直喜气洋洋的祁沁此刻却徒然变了脸色,狠狠瞪了沈鱼一眼。然而眼下气氛微妙,众人都在为着祁渊回家的事情高兴,又特别礼重沈鱼,她强压不满,在众人散去后才一把拉着祁溪的胳膊,急声道:“长姐!她不过是救了二哥哥,我们祁家感恩,好生待着就是,怎么还要做起我嫂子了!还要开什么医馆?好生折腾!二哥哥定是一时糊涂!长姐,你快去说说他!”
祁溪轻拂这个急脾气的小妹的手背,安抚地拍拍,目光却幽幽望向沈鱼和祁渊离去的地方。
方才在门外祁溪就注意到这位沈女郎了,祁渊从来不和女子走得近,却能让她攀着袖子。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位沈女郎抽手时,祁渊竟然还下意识去追握。
自己这个弟弟,心性何其高傲,几时对女子有过这般下意识的亲近,更别提当众宣布婚约……
眼下,也只能看那沈女郎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再做决断。
祁溪揽过祁沁,贴面与她耳语几句。
祁沁圆目斜飞,仍是不忿:“试她这些又如何,二哥哥都这么说了!我看他就是被这女人迷了心窍!”
祁溪轻捏她脸:“听话,且先走着看。这沈女郎……我们得摸清她的底细和心思。”
另一头,沈鱼随祁渊一起走着,那高氏久不见儿子,也一道随着往祁渊居住的剪竹园去。
祁渊搀扶着母亲,沈鱼则安静跟在后面,打量这座院落,翠竹掩映,清幽雅致,竹节修长笔挺,院角还有一排斩口错落的竹屏,清冷刚劲。
祁渊看重沈鱼,高氏也特意为西厢房多置办了许多物件,亲自指点张妈妈洒扫布置,又把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湘绿指给沈鱼用。
祁渊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辛苦母亲操持,不过,我回家许久,怎么不见嫂子和祖母。”
高氏身子一僵,指挥下人的精气神霎时褪去,拉着祁渊到院中石凳上坐下,眼圈发红,“你嫂子梦婉……她最是良善好性。自你出事,她就常为你吃斋念佛。开春时,她说要为你上山祈福……”
高氏的声音哽咽起来,“谁知到,上山积雪没化净,她……她失足跌了下去……尸骨都没寻回来……随行的丫鬟灵芝当场吓疯了,现在就养在家里,时好时坏,三不五时地就哭上一场。你大哥他……心里就你嫂子一个,如今人也跟没了魂儿似的……”
祁渊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嫂子没了?那陆家……”
“陆家自然不肯罢休!恨不得要杀了你大哥给你嫂子偿命!”
高氏长叹,满是疲惫和无奈,“也是冤孽,本来我家与陆家女儿结亲是文武相帮的好事,谁知那陆梦泽与你冤家路窄,他妹妹梦婉又为了给你祈福殒命,他恨毒了我们!你不在这半年,陆梦泽在朝中处处针对你父亲和你大哥,若不然,看押祁家的旨意怎么会如此快下来!他是卯足劲要祁家付出代价!”
说到激动处,她歇了歇,缓过气来才又道:“你祖母年事已高,身子本就不好,受不得刺激。自你遇险更加出不得门了。梦婉的事……我们一直瞒着她,就说去别院养病了,眼下你回来,也还没敢贸然告诉她,怕她大喜大悲受不住,等下我与你父亲且先商议着,再看如何同她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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