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婆婆披星戴月而归，还未及拭去额头上忙碌出来的汗滴，便转头钻进灶台开始忙活，她要赶在游霜银归家之前做好晚饭。
粗糙的麦面在她手下成了光滑的面团，她熟练地将面团抻拉成均匀的细条，煮熟之后置于井水之中。
她又从屋中一角拿出早先腌制好的咸萝卜，取出几块置于碟中，这便是二人今晚的晚餐。
正当她准备将这一小碟寒酸的萝卜往外端时，游霜银这时从门外探出一个脑袋来，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落在那碟咸萝卜上，扬起的眼角便耷拉下来。
“又吃这个……”她抱怨道，“虽然我和你最近没挣到什么钱，但是也总归还是有家底的吧？”
陈婆婆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放我这里的那些钱是要攒着当嫁妆的，怎么能成天想着吃吃吃——”
她话还没说完，裴绿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碟寒酸的盐渍萝卜立即被她藏于身后，随即又从屋里拿出来一个金贵的绸缎钱袋子，从中摸出一贯钱来，走到一半，又从自己枕头底下翻出一个碎步纳的布袋，将所有的铜板一股脑交到游霜银手里。
“快，快去醍醐楼买些上好的酒菜来。”她连忙催促道。
那个碎步袋是陈婆婆平日里一个一个铜板攒下来的钱，那个绸缎钱袋子是她以伙食费的名义接济给陈婆婆的钱。
见陈婆婆一下子几乎清空了所有的积蓄，游霜银像身上被剜了块肉，反手将钱退回去，龇牙咧嘴道：“不用了，他回去驿馆自然有山珍海味吃。”
陈婆婆这回是真来了气，见游霜银推脱，硬邦邦地甩下一句：“你不去，那我去。”
裴绿行哪能见老人家为自己如此劳累奔波，连忙将人拦住，“不用了，屋子里有什么，我自己动手做就行。”
话音刚落，就见屋中的两个女人停止了争执，齐刷刷地盯紧了他。
裴绿行羞窘地补上后半句：“家母多有教导。”
游霜银让陈婆婆贡献几把屋后种下的韭菜，把菜刀递给裴绿行，见他认真地将衣袖挽上，执刀起落，真有几分像样。
若是说出去，京城来的世家公子在城西的贫民窟里切藕丝，传到别人耳朵里，怕是把她嘲笑个三天三夜，说她异想天开，梦想攀高枝也只会做个穷酸梦。
她摇摇头，可惜没有手机，不能记录下这一刻。
见他下刀如舞扇，翩若惊鸿，行云流水，她自然也是不甘示弱，这是她的屋子，凭什么被他抢了风头。
小灶的余烬早凉透了，要添菜就得重新起火。
她蹲下身，往灶台里添柴。
灶房是檐下搭的半间草棚，柴火堆在一旁，上面搭了茅草，能防雨，但是挡不住江南空气里那股潮气。
她与灶台本来就只有点头之交，现在却得为了找回面子装出一副生死之交的模样。
柴火落了潮，火折子划了三回，火没升起来，倒是烟袅袅升起，从外面看，倒像是屋子着了火。
“咳咳——”她呛得直咳，心下却着急，猛地往灶里扇风，这下屋中烟势更猛，连屋后的陈婆婆都觉察出不妙，在一阵烟雾缭绕下连忙赶回前屋来。
“快跑，快跑——这里走水了——”
她一手架一个，正准备带着人往外跑。
游霜银往回拉了她一把，指着那个正冒烟的灶台，无语凝噎，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婆婆见她这般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自然知晓她的烧火功夫差点把屋子给点了，又不能将真相戳破，不然以后传出去可怎么嫁人。
她趁着烟大，从旁边拾掇出一串火引子，不动声色地丢了进去，赔笑着安抚裴绿行：“郎君你不知道，咱们这里生火就是这样的，烟越大说明这火也越大。”
灶台里的湿木被火引点燃，陈婆婆用眼色示意游霜银：“还不继续扇风，你不是最会生火了吗？”
游霜银不顾满脑袋的汗和颊边的一点灰，抬起袖子一抹，便认命地继续捏着蒲扇往里送风。
倒是这一抹把自己给灰抹匀了。
陈婆婆瞧见这小花脸，自己又双手是土，腾不出手去管，转个身去洗手，洗完手回来却见一抹蓝草色的方帕贴到了游霜银的额头上。
帕子是从裴绿行贴身的衣襟里取出来的，还带着点点温热的体温，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
那上面染了他的气息，闻着不像她的，倒像是他的了。
他没有再去管那些藕丝，直接蹲在灶边，灶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层素日的清冷，映得化成了三分春色。
裴绿行身上那缕向来冷冷清清的香，混进呛人的柴烟里，竟也混出几分软和的人间气来。
游霜银睫毛上那点汗珠被沾了他身上冷香的帕子轻轻拭去，她没出身，抿了唇，手中的蒲扇悄然慢了下来。
她认出了那是她的手帕，裴绿行帮她洗的，和他那些价值千金的衣裳挂在一起，上面用白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一只兔子，虽然绣出来的效果更像一只炸毛的老鼠。
之前她从未在意这条粗糙的帕子，但是想到裴绿行会看到她这条手帕上的老鼠，她整个人头皮都尴尬到发麻了。
“我自己来……”她不敢回头，想要从眼前抽走那块手帕，裴绿行不让。
“你看不见。”他说得平平淡淡，手下极轻地带过她的脸颊，整条蓝色的帕子就成了灰的。
陈婆婆站在一旁瞧的仔细，那上面一团歪七扭八的白线，是她手把手教那丫头绣的，教了好几天，她绣出了这么一团东西，还非说是潇洒写意。
老人没说话，看看帕子，看看那位蹲在灶边，一脸若无其事替游霜银擦汗的裴绿行，再看看自家丫头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眼角的皱纹一点一点堆成了笑。
古话说，帕子传情。贴身藏的，便是心意了。
陈婆婆什么也没说，手里的小葱攥久了，都成了湿哒哒的一团绿泥。
她转头一句话没吭，捏着小葱退了出去，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锅热起来，游霜银捧出那罐陈婆婆珍藏的猪油，不知道放了多久，她挖了一勺放进去，手不知道何时沾到了水，油锅噼里啪啦炸了一片。
对于这种情况她轻车熟路，捂住脸往旁边一躲，倒是裴绿行临危不惧，顺势接过锅铲，把藕丝一倒，噼里啪啦地翻起锅铲来。
游霜银惊讶地看着他：“不是说君子远庖厨，你真的会做菜？”
裴绿行手中锅铲不停，一面回答她：“我娘说，民以食为天，日后倘若卷入明争暗斗之中，擅庖厨者至少可保口腹无虞。”
“再者……”他突然手中锅铲一顿，没有再说下去。
“什么？”游霜银追问道。
***
裴绿行那时年少，踮起脚刚能从灶台上探出一个小脑袋出来，小脸崩得极紧，满眼别扭。
他不解地问母亲：“阿娘，家中已有厨娘，为何儿子要学会做菜？古人云，君子远庖厨，儿子志在济天下，怎能在这些妇人之事上蹉跎光阴？”
母亲一个弹指打在他脑门之上，“古人云，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①。先贤说的是上位者的仁心，到了你嘴里，倒成了你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遮羞布了？”
小少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讷讷不能言。
母亲蹲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教导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家宅里勾心斗角的事情你听得不少，若以后我不在你身边庇佑，旁人在你饭菜里动了手脚，你便只能引颈受戮，连命都保不住，何来说那些兼济天下的大话？”
那时候还小小的裴绿行瞳孔巨震，学堂里的师父平日里都教他圣人的之乎者也，从未对他说过这些。
母亲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你说你志在万民，可天下万民，九成九都是如厨娘这般求活的普通人。她也许是家贫，也许是为了养活家人，也许只是因为她擅长做菜。她并不是生下来就该站在灶台前，更不是生下来就该伺候你。”
裴绿行突然踮起脚看向窗外，厨娘站在门外，侍女在廊下，仆役在院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正如他生来便该读书习武，将来入仕为官。他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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