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截骨头茬子就这么立于锅中,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饥荒年代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传闻众人都有听闻,但景朝已是太平盛世,在五谷丰登的年岁里,竟然有人要吃掉自己的女儿。
这着实让人难以接受。
游霜银可以把这种事情当传闻听,当恐怖故事听,但唯独不能接受,这发生在自己眼前。
在良久的沉默里,裴绿行出声问:“你将遗体领回来,就是为了用来吃?”
他看向那锅汤,泛着一股黑沉沉的死气,汤面漂浮着难以计数的白色蛆虫,煮出来一层黑黄色的尸油,泛着难以形容的腥臭味。
李玉娥听见他的话,用汤勺挖了慢慢的一勺肉汤,当着众人的面,一饮而尽。
游霜银肚子里本就闹腾的胃此刻又开始翻涌起来。
她想吐,可是大脑却像一片被轰炸过后的孤岛,所有的反应都失去了。
李玉娥捧着自己的肚子,喜笑颜开:“这是孕育,是我生下来的骨肉重新回到我的体内……”
她笑着笑着便哭了,那是一种真切的悲伤,教任何人都说不出做戏二字。
“我怀胎十月生下两个女儿,她们是我身上落下来的一块肉,我看着那两团肉长大,越来越像两个大姑娘,她们要离开我,她们要背叛我,可她们原本就该属于我……”
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眼神格外温柔和慈爱,“她们是我身上的一部分,我只是想让她们重新回到这里,只有在这里,她们才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裴绿行望向屋子里那具几乎快维持不住人形的尸体,“可这具尸体不是柳蒲。”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玉娥抬起头来,恼怒地瞪着他:“你在质疑我,你认为我居然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出来?”
她走到尸体边上,指着尸体说:“她喜欢穿绿色衣服,喜欢花,这不是我的蒲蒲还能是谁?”
裴绿行反问道:“她身上的纹样是木槿花,你口口声声说,要和你的女儿在一起,你难道不知道,柳蒲不喜欢木槿花?”
李玉娥抬起头来,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惊诧,她下意识地说:“她没跟我说,她没告诉过我,我怎么会知道……”
裴绿行一步一步逼近,“连城里和柳蒲几面之缘的商贩都知道,连村里没有血缘之亲的农妇都知道,唯独你,这个跟她有着血肉关联的,最亲近的那个人却对此无知无觉。”
李玉娥从他语气里听出几分指责的意思,也顾不得伤心,顾不得裴绿行还是帮她找回柳蒲遗体的恩人,翻出一副泼妇做派来,指甲几乎要指到他的脸上。
“你是在说我不配做她的母亲吗?你知道我怀胎十月受过的苦吗,你知道我生她时差点大出血吗,你知道我坐月子的时候都食物都紧着她吃,以至于留下病根了吗?”
她说得声泪俱下:“你们根本不知道做一个母亲有多难……家里的男人根本不管,成天睡在外面,我一边给他做饭一边照顾女儿,把女儿拉扯大,你居然说我不配做一个母亲?”
“你是不配做一个母亲。”
游霜银失联的大脑终于重新上线。
她走到李玉娥棉签,看着她那张衰老无比又格外悲伤的脸,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总算明白,为什么柳蒲在城里被人指着脊梁骨说她攀高枝,因为她急着给自己找一个新的出路,好不让自己再回到这里来。”
最先出声的却不是李玉娥,而是柳保成,他大惊失色:“什么,这个死丫头竟敢死定终生,问过父母了吗,礼金给了吗,要不是她已经死了,我非得打死她不可!”
而李玉娥却很淡定,她不再声嘶力竭,而是平淡无波地抹去眼泪,“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同意,她是离不开我的。”
游霜银了然大悟,“她之前逃到城西投奔了一处姓黄的人家,便是你找上门了吧?”
李玉娥面上显现出几分得意出来:“我报了官,跟官府说我家闺女被人给拐了,官府帮我找到了人。”
“所以柳蒲连夜逃了,宁愿让自己成为奴籍,也不愿意再被你找到。”
“她迟早会回到我身边,回到这里!”李玉娥突然上前一步,嘶吼道:“和萍萍一样,永远和我在一起!”
李玉娥狰狞的面孔几乎让游霜银的瞳孔一缩,记忆里那个恼羞成怒的,尖酸刻薄的,哗众取宠的身影一下子和眼前的人重叠了起来。
她下意识躲到了裴绿行的身后,拽住了裴绿行的袖子。
那缕衣袖很轻盈,她也没用力,怕扯坏了这位矜贵公子哥的天价衣衫,自己没钱赔。
但就是这么轻微的力度,让裴绿行眉头微动。
他没回头,只是觉得袖子似乎被风绊了一下,随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此刻像一个需要掩体遮风避雨的小动物。
这回他没有犹豫。
不动声色地,指尖自袖口探出,勾住了她捏着袖缘的指尖,将她的指尖虚虚拢在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温热交融。
她的指尖凉得像井水泡过,他的却是热的,那点热顺着指腹漫过去,她的凉也一寸一寸回渗过来。
他一时间心跳有些加快,像是手指搭在一扇门上,门后面的一切都是未知的,不知道通往何处。
但此刻,两个人谁都没退缩。
李玉娥低下头来,如同寻常孕妇那般,把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仿佛在安抚那里孕育着的生命。
她的小腹被岁月磋磨过,层层失去支撑的赘肉堆叠在小腹上,像凋萎掉的褶皱花瓣,并不像怀孕的模样。
裴绿行忽然冒出来一个荒谬又最有可能是真相的想法,他问:“柳萍在哪里?”
“萍萍?”李玉娥低下头来抚摸着小腹,言语一改之前尖锐,转变为一种温和的慈母语调,“萍萍你听见了吗,青天大老爷有话要跟你说。”
一炷香的时间里,没有声响。
也没有人敢在此刻出声。
李玉娥见腹中没有回答,羞赧一笑,解释道:“她害羞,不爱见生人。”
现在裴绿行和游霜银都知道村民口中李玉娥的身孕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肚子里的不是第三个孩子,而是死去的萍萍。
正当所有人都在暗自心惊之际,好不容易找着救星的柳保成突然大声喊叫起来:“是她把柳萍给杀了,还把尸体给煮了让我吃,她是疯子——”
李玉娥突然抬起头来跟他对着吼:”那你又对她做了什么,你敢开口吗,你敢对着城里的官老爷说吗?“
“我——”柳保成察觉到另外三人看过来的目光,不敢继续说下去。
游霜银心里突然对此有了一点猜测。
她突然开口痛斥:“你个禽兽,连自己女儿都不放过!”
这话说得突然,也没有半点证据,但柳保成一听顿时慌了神,支支吾吾了半天,连不成完整的一句话。
而一旁站着的李玉娥脸上并无半分意外神色,就像早就知悉此事,又默许了这件事发生。
眼前这对夫妻明明挂着一层人皮,但内里的獠牙却是藏不住,将人皮顶出一个窟窿出来,不停地往外冒着鬼气,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
裴绿行指尖一紧,这才回过神来。
身后的人不止何时面目变作惨白,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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