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蕤于是反应过来,顶着大红脸弯腰拱手道:
“小生拜谢恩人——”
“还未曾请教恩人尊姓大名,家住何方,如此来日也好报答?”
那白衣少女正是胡荔,是二百四十岁的胡荔,也是这山中的少君。而身后那山神庙里,供的正是胡荔的母亲,胡琴。
“此县棠梨县,此山棠梨山,此人么......自然棠梨人是也。”
“倒是你,一介普通凡人,为何深夜滞足深山?还招惹到了它们?”
齐蕤还未来得及答复,深夜山林寒风过,便撩起凡人阿嚏声声。
胡荔好似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自然的牵起小书生的手就往庙里走。
这庙是从前一帮被阿娘救过的凡人修得,可惜凡人寿短,不过三四十年光景过去,还记得这棠梨山上山神庙的人就已经是少之又少。
这附近来拜的人不多,兼之心不诚,所供奉的香火愿力也不过寥寥,但阿娘念旧又心软,总是吩咐她们有事时多看顾些,莫要让那崖丘灵害了人去。
所谓崖丘灵,就是经年间摔下山崖,不得超脱的魂灵所组成的集合体,被土地束缚不能远离,但是会通过制造幻觉将人诱拐下山崖,用一个灵魂的束缚,换取另一个灵魂的超脱。
回到山神庙中,看到焕然一新的神台,胡荔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先前救她,也是因为见此人愿意舍己救马,又差点骗过底下的崖丘灵,看着柔弱,可实际上却是个有情有义,有勇有谋的。
因为从前被人类伤过,所以胡荔对于阿娘依旧坚持救助人类的行为感到十分不解,因此执行时,往往也是敷衍了事。
总归最后能活着离开就行,被吓吓更好,知晓这山里厉害,往后就莫要走的这般深入。
遇见齐蕤这个冒失书生时,胡荔这是这样想的。
先让这个冒失鬼吃点苦头,然后她再出手救她,赶她下山去。
但此刻,胡荔看着齐蕤,看她清澈又自然的眼眸,默默抬手,将她发里枯叶摘了下来。
“你被吓到了吗?”
齐蕤如梦初醒,忙敛下眉眼,答道:
“恩人容禀,小生是因席上偶闻......”
听完事情原委,胡荔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来:
“如此说,书生,你进山就是为了寻到报恩的狐狸,然后助你金榜题名是吗?”
齐蕤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还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
另一边的胡荔还恍然未觉,只是笑道:
“小书生,你看起来也不傻呀?怎么会信了这种说法,竟还真的入山来寻?看你的年纪,怕不是还未得中童生吧?”
“怎么可能!”
若是所别的也就罢了,说她连童生都没考上,那简直是太看低她了,也是将她这十年来的勤学苦读尽数做了废了。
况且,在恩人面前,齐蕤并不想显得自己很无用。
“恩人容禀,小生四年前便已中了秀才。只是不才,接连两次乡试落第,一时间接受不了,这才动了歪心思,遭逢此劫,也是罪有应得。”
说实话,如果齐蕤和她争执,胡荔反倒能够据理力争,只是面前这个呆书生,一本正经的说,再一本正经的认罪,却反倒叫她不好再说什么了。
看着齐蕤微红的眼眶,一向讨厌人类的胡荔甚至还破天荒地安慰了两句。
“别担心,你那么聪明,下次肯定能考上。”
“你不得中,说不定是上苍对你另有安排呢?年岁太小便一帆风顺,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闻言,齐蕤疑惑抬头。
“少年得志,春风得意马蹄疾,不好吗?”
胡荔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世间之物,一饮一啄自有定数,过灵则寿促,过巧则福薄。没有人的运势是能一直向上的,必然是起起伏伏,否极泰来,好坏循环。”
“早年太顺的,受到打击则易一蹶不振,大多晚年潦倒。早年郁郁不得志的,也可能大器晚成,一遇风云变化龙。”
“所以,年轻时遇到一些挫折,并不一定就是坏事。”
齐蕤闻言,大为震撼。
从未有人与她说过这些,她听得最多的,就是说她“江郎才尽”、之前考上秀才不过是“因缘际会”,并没有多少实际本事。
要么就是安慰她的,可也只是说:“你年纪还小,往后机会多了去了,莫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或者是帮着她骂考官骂上天的,这固然是顺着她的情绪为她出气了,可是理智上,齐蕤知道,这于事无补。
但恩人的话,却是告诉她:
“你没有考中举人,或许是上天对你的优待,要磨练你的本领,来日才好寄予厚望。”
这让她想到了书上写的: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恰合此意。
一股莫名的感觉自脚底涌上头顶,齐蕤只感觉自己好似悟道了一般,如梦初醒,豁然开朗。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现状还是那个现状,只是此刻齐蕤看待万物的心态变了,便觉得这一切怎么做都怎么利于自己。
她起身,朝着胡荔长拜道:
“得听恩人一言,胜过人间黄金万两。”
“齐蕤在此拜谢了——”
“哎哎哎!”
胡荔被她冷不丁吓了一跳,也不知道自己只是整合了一下阿娘说过的话再说给面前这个书生听,为何就她会有这般大的反应。
她忙伸出手,扶起齐蕤。
“不必不必,不必如此大礼。其实这些道理我也是听我阿娘讲的,你若是要谢,就谢我阿娘吧。”
胡荔可不敢冒领阿娘的功劳。
齐蕤一愣,不过仍旧拜了下去。
“出恩人之口,闻之我耳,自然首当拜谢恩人。”
“不过,却不知应当如何感谢令堂?可否劳恩人为我引荐?”
胡荔环视了一圈这山间破庙,再看看方才还显得十分冷静聪慧的呆书生,忽然冒出了一个疑问。
这呆书生,真的还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胡荔一噎,良久道:
“我阿娘身体不便见客,你去拜谢山神娘娘吧。”
齐蕤似有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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