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须臾之梦/ADreamofMoments
艾弗躺在小床的被子上。他的睡姿乖得很,身体陷在柔软的白色被子里一动不动;微微偏着脑袋,圆润的鼻尖蹭着鼓起来的枕头。他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连鼻息都很轻。
这家伙睡着了居然这么乖……诺瓦心想,他要是醒着也这么乖就好了。
贾尔斯摘下眼镜递给她,小声说:“帮我拿一下。”
“哦。”诺瓦赶忙接过,轻轻地将眼镜叠好。下一瞬她想到贾尔斯绝对是故意的……明明身后就是桌子。
以他的通灵能力,根本不需要诺瓦协助,但他非要她在这次通灵中有点参与感。
贾尔斯已经坐在床边,低头俯视睡着的艾弗,只留给诺瓦一个后脑勺,原本就偏长的卷曲黑发已经被晚风吹得乱糟糟,但他不以为意。
诺瓦很小心地将他的眼镜放在桌面上,然后轻轻地挪了两步,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踮着脚,探着脑袋看着他们。
他们没有动,但在某个瞬间,诺瓦感觉一种静谧无声的水波将她淹没,一瞬屏息之后,她如坠河川,胸腔像被挤压着,呼吸变得沉重——通灵开始了。
艾弗依旧在睡觉,气息平稳,诺瓦却看得愈发忐忑。她不敢出声,435号房间内安静无比,像是被封在某种凝胶中。
————
贾尔斯已经很久不做这种通灵天赋测试。他跌入那团呼啸的大风中时,神色还有些恍惚。
风中卷着某种气味——一种泥土的气味,好似考古过程中掘开泥土,荒芜的气息迈过深厚的、堆积着化石与骸骨的土层,裹着悠长的历史扑在身上。
贾尔斯回过神来。脚下真的有了土地,他得以站立。
大地是灰白色的,土质又松又干,点缀着稀疏的黄绿色植被。零零散散的白桦树刺破广阔无云的天空,干枯的枝叶延伸开来,似乞人伸出嶙峋的手。
空气寒凉,呼吸间从鼻腔剌进肺部,有些轻微的刺痛感。贾尔斯的头脑异常清醒,但他却分不清土地上那些苍白的砂粒到底是干燥的雪还是凝结的盐碱。
整个荒芜的世界里,只有一座教堂兀自伫立。
那教堂规模不大。远远看去,墙壁上一些墙皮已经脱落,呈现斑驳的色彩,却并未倾颓,看上去只是某个偏远小镇里的老教堂。但它不在偏僻淳朴的市镇中,偏偏屹立在无垠的苍白荒原之上。
在睡梦中所见的生命意象,通常不至于杂乱无度到无法理解的程度,但也很少完全符合现实的逻辑。见到这样一座荒原上的教堂,也并不奇怪。
贾尔斯步伐平稳地走近,像一只幽灵一般穿过围墙,进入庭院。庭院里的草坪修得很齐整,但草叶耷拉着,枯黄萎靡。
孩子们站在草坪上,由低到高按性别排成两队。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粗棉制服,制服被浆洗得相当洁净,但是尺码都偏大,衣角皱巴巴地缩上去。
贾尔斯数过去,一共十三个孩子。光看外表,这些孩子应该都在六岁到十二岁之间。他们的神情懵懂,站得歪歪扭扭;并不打闹争吵,注意力却也没放在前头的嬷嬷身上,有的在咬指甲,有的在把草坪上爬过的一只甲壳虫踢来踢去。
两个嬷嬷站在上面的台阶上,对一位衣着体面的先生说话。其中体态更加干瘦的嬷嬷偶尔回过身来,口中训斥些什么。那些声音像是在水波中回响,贾尔斯听不真切,但他猜测是在让那些孩子们保持秩序。
男孩队伍里的第二个孩子,有着微微卷曲的深褐色头发与精致漂亮的面容。他的表情很平静,既不乱动,也不畏缩,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犹如一尊雕像。
贾尔斯的视线在孩子里扫了一圈,确认再没有这样发色的孩子,于是认定他就是艾弗。此时此刻,他还非常幼小,也许只有八九岁。
这时,一位嬷嬷向那位体面的先生递上了册子与笔。体面的先生稍作浏览,便签了名。从他提笔的姿势看,他大概写下了某种优雅的艺术字体。
贾尔斯没有移动,但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身后。贾尔斯匆促地浏览着册子上的内容——一份领养协议,卡斯特尔家一口气将这座教堂的13个孩子全部领养了。
再下面是一个表格,记录着孩子们的名单与简介。贾尔斯刚想细看,体面的先生已经将册子合上了。
但贾尔斯看见了那个名字——艾弗·林德利……
这是艾弗的真实姓氏吗?贾尔斯皱眉追想一瞬,在他的印象里,北方并没有以“林德利”为姓氏的显贵家庭……也许如艾弗所说,他确实只是一个孤儿。林德利是他作为平民的姓氏,后来被卡斯特尔家收养,这个姓氏也就被隐去了。
有点微妙。刚刚艾弗自述身世的时候,贾尔斯以为是特纳领养了艾弗,后来特纳被卡斯特尔家雇佣,便带着艾弗和卡斯特尔家搭上了关系。但现在看来,是卡斯特尔家先领养了艾弗,而后将艾弗交给了特纳……?
不过,卡斯特尔家既然一次领养了这么多小孩,倒也不能说明艾弗有多特殊。
贾尔斯正思索着,嬷嬷与那位先生已经交换了一些文件。体面的先生致礼,随后对孩子们挥了挥手,离开了庭院。
这么多小孩,卡斯特尔家也要事先安排,大概是约定了某个时间再来将他们接走吧。
一位嬷嬷举起手来拍了拍,早已站得百无聊赖的孩子们顿时被吸走了注意力。她说着话,孩子们便调整站位,队伍更加齐整,跟在她的身后进了屋。
贾尔斯跟了上去——一进门,便是餐厅。老旧的长条桌上摆满了餐食,重叠的餐盘让餐桌乍一眼看上去很丰盛,但多瞧两眼,就能认出餐盘上细微的磕碰痕迹,盛放的也只是很常见的平民食物,黑面包、土豆泥、煮豌豆,唯一的肉类是在红菜汤里沉浮的小块碎肉。
正常来讲,很少有房屋一进去就是餐厅,尤其是教堂这样的地方;桌上也不会自然而然地摆好食物。但在通灵中,这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都只是跟着意识流动的景象而已。
孩子们应该有自己固定的位置,没有任何冲突就各自入座。嬷嬷站在长桌的尽头,带领孩子们祈祷,而后他们开始进食。孩子们都很守规矩,不吵不闹,不说小话,也不起身去拿离自己太远的食物。窸窸窣窣中有一种无可置疑的秩序,只有勺子嗑在餐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艾弗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现,他同样不吵闹,在中途吃完了饭,放下勺子乖乖地坐着,张望四周。
等到所有人都用餐结束了,嬷嬷便催促孩子们将剩余的食物全部吃掉,不许浪费。而后她再一次站在前头念了很长一段话,带着所有孩子祈祷。随后挥着手臂,赶他们去睡午觉。
孩子们已经没有那样整齐的队形,他们迈着轻快的步伐,从餐厅侧面的一道小门离开。贾尔斯立刻跟了上去——又是不合常理的建筑布局,一迈出餐厅,就到了一条短小的走廊里。
走廊连接着三个房间,贾尔斯依次看过去,一间是给更小的孩子睡觉的育婴室,还有两间是给这些孩子们睡觉的通铺房,男女各一间。
房间里只有两扇很小的窗户,滑腻的光线从外面漏进来,照彻空气中沉浮的微尘。艾弗进了房间,安安静静地坐在通铺的边缘脱鞋。
有两个男孩打闹起来,推搡间撞到艾弗低下的头。艾弗呆呆地抬起头来,看见嬷嬷正在揪着那两个男孩的耳朵将他们分开。他们倒是没有太多反抗,乖乖地跟着其他人一起脱鞋上床。
嬷嬷揉了揉艾弗的额头,对他说了几句话。艾弗很懂事地摇摇头,对刚刚的插曲并不介意。没多久,他就和其他孩子们一起并排躺在通铺上。
虽然没有独立的床,但被子与枕头都是单独的,位置还算宽敞,因此不是很局促。
艾弗很快闭了眼。他的睡姿是所有孩子里最端正的,其他孩子大多转向某个方向侧睡,或者踢开被子,大大咧咧地躺着。而他直直地裹在被子里平躺着,不透一点风……像是躺在棺材里,卷在裹尸布中。
嬷嬷站在门口,盯了他们一会。确认他们都闭上了眼,她走进来,给那踢开被子的孩子重新盖上被子,便转身离开。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轻轻的鼻息,时间久了,还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贾尔斯有些不解地挑了挑眉——怎么会有人的生命意象只是单纯的睡觉啊?难不成是个懒鬼?
正这么想着,艾弗突然睁开了眼,苍白的光芒落入他剔透的眼睛里。他转动眼球,确认周边的孩子已经入睡,缓缓地起身。
艾弗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时不时地打量一眼身旁的同伴,悄无声息地下了床。他蹲下来穿好鞋,便出了门。
他离开卧室的步伐很平稳,并不像一般的偷偷离开那样畏缩。他旁若无人地前行着,偶尔轻快地跑跳两下,仿佛行走在自己的宫殿中。
贾尔斯跟了上去,出了走廊,不禁愣了一下。
此时,走廊的尽头已经不是刚刚的餐厅——不知何时,陡然转换成了一条深邃的地道。
地道内昏暗至极,尽头淹没在一团黑色的雾气中。只有两边的墙壁上稀疏点缀着跃动的烛火,微渺的光芒晕染在昏暝中。
贾尔斯微微蹙眉,神色凝重。总会也有类似的地方,比如关押某些危险人物的地牢……这可不像是一个被领养的孤儿能见到的场景。
前面的艾弗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兀自前行。身形越来越小,几乎要被那团黑雾吞没。
贾尔斯停顿片刻,跟了上去。
走道漫长,不知行进了多久,灯火的分布似乎变得越发稀疏。越前进,越黑暗,贾尔斯的心也慢慢地提起,只等面对这道路的尽头——可他有时怀疑这道路没有尽头,有时又觉得这道路通向深渊地狱。
前面的艾弗忽然停下了。贾尔斯抬起头,视野忽然亮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门。
宽阔厚重的双开门,门框上雕刻着繁复的忍冬纹样。一条地牢般的通道,尽头却是宫殿般的入口。
这种感觉……像是去觐见陵墓中的君王。
贾尔斯很难得地感到一点心悸。
此时,前头的艾弗转过头来,道:“你好呀。”
这声音过于清晰,几乎是从这混沌模糊的通灵幻梦中跃出。
艾弗的眼睛亮亮的,笑容甜腻从容,如同在走廊叫住他和诺瓦时一样。
贾尔斯一惊。通灵测试的要求是察觉到自己的生命意象,做到这一点的人已经很少了;能直接与通灵者对话的,更是闻所未闻。
“要去看看吗?”艾弗微笑。
贾尔斯的后背沁出冷汗。他没有说话,艾弗已经自顾自地回过身去,推开了那道门。
一个开阔的厅堂呈现在眼前——大得像是皇家举办舞会的大厅,然而墙面与地板都是深灰色的土石,积着浅浅一层薄灰。
贾尔斯抬起视线,看到了那个被钉在墙上的怪物,不禁屏息。
怪物状似蝙蝠,身长约莫三四米,如果算上那如同标本一般被展开的蝠翼,则要更大。它的肌肉已经腐烂大半,露出森然骨骼——一种近乎金属质感的银色骨骼,像是沁透了月光。
这里明明没有光源,骨骼上却有光芒流转,那是灰蒙蒙的厅堂内唯一的亮光。
那对张开的蝠翼笼罩着整面墙,影子沉沉地压下来。它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遮天蔽日。
几根钉子钉在了它的骨节与心脏处,将它固定在墙上。那钉子长如银剑,有着与骨骼相同的质感——这封印住它的东西,竟然是用它的骨骼打造!
“……始祖吸血种。”贾尔斯认出了它,总会也有类似的样本。
艾弗信步上前,靠近那只始祖吸血种。
贾尔斯一凛,说出了他在通灵中的第一句话:“喂,你要做什么……”
艾弗握住了钉在心脏上的那枚骨钉,那枚骨钉最长,而他的身姿尚且幼小,仿佛托举着一柄不成比例的重剑。他微笑道:“别太紧张,这只是在通灵。”
不等贾尔斯回答,他双手使劲,将那枚长钉霍然拔出,随即从容甩手——伴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清亮响声,骨钉滚落在台阶下。
贾尔斯怔怔地看着骨钉滚远。接下来,又是一阵响声,第二枚骨钉被拔下了。
“等等……”贾尔斯试图制止他,“它会醒过来……!”
艾弗只是一根根地拔出骨钉。他似乎很兴奋,扔出骨钉的力道越来越大,骨钉跌在地面上的声音越发响亮,如同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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