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溪柳却缓缓伸手，半遮在那红痕上方，摇头道：“无妨。”
姬翎抬眸望他，目光沉重。
霍溪柳勾唇轻笑，岔开话题道：“不是还要回府敬茶吗？”
姬翎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你的嫡母是不是对你不好？”
“我并非她亲生骨肉，她待我自然不比临川兄长。”
霍溪柳话音刚落，姬翎便道：“方才圣上不是说了么？我身为公主，可以不敬。既然她待你不好，那我看这茶也不必敬了！”
风吹起女子额前发丝，也拂动她眼中从容决断。她什么都知道，连林玉环待他不好这件事都记得这么清楚。
霍溪柳唇边笑意淡去，深深看了她一眼。
“殿下如此待我，我不知如何回报是好了。”
“回报？”姬翎瞥了他一眼，笑道，“那你今后对我不许见外，也不许再提什么回报！”
“好。”
*
霍府内，林玉环已在正厅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映着窗外渐斜的日头，泛着冷冷的光。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保持着得体的、近乎僵硬的微笑，指尖却已用力到微微发白。
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却并非朝正厅而来，而是径直穿过回廊，往西边的主院去了。
林玉环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抬了抬手，侍立一旁的丫鬟连忙上前，低声回报：“夫人……公子和公主，直接回房了。”
“回房了？”林玉环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尾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她看了看一旁的霍居白，连忙换作一副委屈的样子开口道：“老爷，我倒是还从未见过新妇不敬茶！”
霍居白喝了口茶，站起身来：“今日不就见到了吗。”
林玉环见霍居白不仅不帮自己出气，还有嘲讽之意：“她虽为公主，可也不能骑在我这个管家主母头上！这让我以后在府上还如何立足！”
霍居白摆了摆手，似有些无奈：“好了！你也知道她是公主！”
“老……”
霍居白却已不愿多听，摆了摆手，径直朝厅外走去：“我前头还有公务要理。此事，你暂且忍下，从长计议吧。”
望着他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林玉环气得浑身发抖，精心维持的体面碎了一地。
一旁的嬷嬷劝慰道：“老爷也等了半个时辰了，夫人就算有气也不该往老爷身上撒。”
“霍溪柳跟他娘那个贱蹄子一样！不就是生了一副好皮囊么！”
说完，“砰”的一声！
林玉环猛地将手边那盏早已冰凉的茶重重掼在地上！瓷片四溅，褐色的茶汤泼洒在光洁的青砖上，狼藉一片。
厅内伺候的下人齐齐跪倒，大气不敢出。
气氛正僵持着，只见一个身着青色锦缎袄裙的女子由侍女搀着，缓步走近。她发髻挽得温婉，眉目清秀，只是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
“母亲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 来人正是霍临川的妻子，霍家长媳徐凝香。
林玉环见是她，胸口那股火气憋得更是无处发泄，却又不好在儿媳面前彻底失了仪态，只得重重哼了一声，扶着桌沿坐下，指尖仍在发颤。
徐凝香对嬷嬷使了个眼色，后者连忙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上前，迅速而安静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片污渍。她又亲自执起茶壶，另取了一只干净的杯子，斟了七分满的温茶，轻轻放到林玉环手边。
“母亲先顺顺气。” 徐凝香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可是……为了公主与六郎未曾过来奉茶的事？”
林玉环瞥了他一眼，连忙叹气：“我哪里敢生气……不过是委屈罢了。方才我同老爷哭诉了两句，他倒好，说话间都是向着六郎和他的新妇！全然不顾我这个当家主母的面子。”
徐凝香抬起眼，目光温婉地看向林玉环：“母亲息怒。父亲身处朝堂，顾虑自然多些。公主毕竟是天家女，硬碰不得。” 她话锋轻轻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些，“只是，这‘不敬茶’若成了例，往后府中规矩，怕是不好立了。尤其是对下人们……总得有个说法。”
“依你看，该如何？”
“母亲是当家主母，如何行事，自然由您定夺。儿媳只是觉得，公主初来乍到，或许不明府中旧例。有些事……不急于一时。来日方长，徐徐图之便是。眼下，姿态总要做的，莫让外人觉得咱们霍家，失了礼数，生了嫌隙才好。”
说来说去，还是没说到点上了。她这个儿媳妇，平日里主意最多了。如今用得上她，又开始畏手畏脚了。
她心中虽有怨，却也不得不妥协。毕竟她这儿媳都这么说了，这利害关系她还是能分清的。林玉环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坐下：“临川娶了你这么好的娘子，当真是娶对了。”
*
霍府西苑的书房内，日光静好。霍溪柳端坐案前批阅文书，姬翎则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松松地握着一卷书。
一个侍女悄步进来，俯身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姬翎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随即唇角无声地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抬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书页边缘。
霍溪柳搁下笔，抬眼望去：“殿下似乎听到了趣事？”
姬翎转回头，眸光清亮地看向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洞悉后的从容：“方才听人说，林夫人因晨间那盏未敬的茶，动了些气。”
她顿了顿，视线轻轻扫过霍溪柳波澜不惊的面容，才接着道，声音温淡：“不过她到底是你的母亲，我如此确实有些太不给面子。”
霍溪柳温声道：“不必为我妥协。殿下不喜欢做，那便不做。”
姬翎不再接话，却听霍溪柳道：“鸿胪寺还有事要我处理，我需出去一趟。”
“好，你先忙。”
霍溪柳起身离开，姬翎陷入沉思。
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霍溪柳毕竟是霍家人，自己明面上让主母难堪，这是将他放在火上炙烤。
何况，他事事为她，她是不是也该为他想想？
她将书合上，坐起身来：“青瑶！”
从霍府到鸿胪寺的路上，阳光透过马车缝隙折下。
霍溪柳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面容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心底却暗流湍急，一种陌生的、复杂难言的滋味悄然滋生。自昨日将姬翎迎进门起，到今晨入宫面圣，他已接连失控了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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