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康电子厂的行政楼里,江富生兴冲冲地推开厂办的门,嘴角带着一抹得意的笑。
他早就打听过了,郭育铭信任的老臣里,尤厂长算一个。既然直接找姐夫要去德国的机会被骂了一顿,那换个路子,从尤厂长这里下手,说不定还有机会。
办公室里,尤厂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茶叶。他见江富生风风火火地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来意。
厂办的人推门而入,语气恭敬:“江经理,老板让您收拾一下,准备去东南亚考察市场。”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
江富生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东南亚?”
“是的。”厂办的人递上了一份详细的行程安排,“先去新加坡,再去马来西亚、泰国,总部希望看看那边的投资环境,考虑建厂的可能性。”
江富生拿过文件,扫了一眼,整个人的情绪瞬间发生了变化。
“新马泰考察?”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眼里闪过一丝兴奋。
尤厂长在一旁看得分明,嘴角微微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果然还是那句话,了解一个人,就知道他好拿捏。
老板安排的这招可谓高明,给他一个光鲜的“任务”,让他自己主动放弃德国的事。
果不其然,江富生翻看着文件,越看越兴奋,刚刚还在大骂裴文莹的愤怒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什么时候出发?”他急不可耐地问道。
厂办的人微笑:“后天,签证和机票都已经安排好了。”
“好好好!”江富生满口答应,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什么德国?德国进修得学一大堆东西,天天被那些洋鬼子管着,还不一定能搞出什么好处。可新马泰考察?那可是光明正大地公费旅游,吃住全包,顺便还能带回来几个市场报告,在姐夫面前表现一番。
这还用选?当然选去东南亚!
他拍拍文件,站起身,意气风发地说道:“行!这趟我去定了!”
尤厂长轻轻吹了一口茶,眼里闪过一丝讽刺的笑意。
江富生满脸喜气洋洋地去准备行李,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被郭育铭巧妙地支开了。
一周后的深夜,郭育铭办公室。
灯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拢在桌面那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沉在暗里。窗外的深城灯火隔着玻璃涌进来,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冯心媚站在桌前,两手交握在身前。她盯着桌面上的文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郭育铭以为她是因为裴文莹的事来闹,先开了口:“阿媚,让裴文莹去德国,我考虑过的,你不要——”
“育铭。”她打断他。声音很低,低到郭育铭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冯心媚低下头,沉默拉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碎掉:“我怀孕了。”
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郭育铭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他侧过头,眉毛微微拧着,像是在等她下一秒说“骗你的”。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嘴唇抿着,泪水盈眶。
“你说什么?”他放下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侥幸,“你别开这种玩笑。”
冯心媚终于抬起头看他,眼泪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就那么看着他:“育铭,我怎么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郭育铭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一声。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手腕:“这孩子不能留!走,现在去医院,打掉。”
冯心媚没动。他拽了一下,她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我不去。”她说。
“阿媚!”郭育铭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像怕被谁听见,“你知道这什么后果吗?你表姐那边——”
他和冯心媚在一起,只是为了排解寂寞,从未想过要和她结婚。他的妻子在台湾,家族势力庞大,他的事业发展离不开妻子娘家的支持。
“我知道。”冯心媚打断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我知道你有家庭,我知道你离不开我表姐娘家的支持,我知道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这些我都知道。”
她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他攥着她手腕的手背上,手指冰凉:“可是育铭,它已经在了。它是我们两个的,你不能让我一个人扛。”
郭育铭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两步,一只手撑住桌沿。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眉心拧成一个深褶。
他的内心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拉锯战,看着冯心媚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打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哑得厉害,“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不会留痕迹。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
“我不要补偿。”冯心媚的声音忽然稳了一些,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育铭,我年纪不小了。回宝岛我找不到比你更好的男人,留在大陆我什么都没有。这个孩子是我唯一的——”
她顿了一下,没有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但郭育铭读懂了。唯一的筹码。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
郭育铭转过身,背对着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微微塌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冯心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想怎么办。”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了一些,但那份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一锅烧到临界却还没翻的水。
冯心媚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也平静下来,带着一种钝钝的、被磨过的坚定:“我去美国待产。孩子在那边出生,拿美国国籍,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别人问起来,就说我是去开拓北美市场的,谁都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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