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山县毛纺厂曾经是这座县城的心脏。鼎盛时期,每到上下班的点,穿着蓝色工装的职工们像潮水一样涌出厂门,自行车的车铃声响成一片。那时的毛纺厂职工,走在街上都昂着头,腰板挺得笔直。
可如今,这颗心脏快要停跳了。
下午三点,厂职工大会的现场死气沉沉。几百号人挤在破旧的礼堂里,议论纷纷。
厂长站在台上的麦克风前,头发白了一大半,身子也佝偻了。他手里攥着几页纸,手抖得厉害。
“同志们,厂里的情况,大家也看到了。”厂长的声音干涩沙哑:“仓库里的被单、毛巾,堆得快顶到天花板了。外面的批发商不认咱们的货,说咱们的花色老、款式旧。现在市场放开了,南方的洋气货一车一车往北运,咱们……咱们竞争不过啊。”
台下议论的嗡嗡声更大,但绝望让人们务必焦躁。
“咱们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厂长咬了咬牙,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厂里实在拿不出钱了。经过厂委开会决定,把库存的毛巾、被单按人头分发下去。大家拿去市场上摆摊,卖出去的钱,就当是抵这几个月的工资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水潭,礼堂里瞬间炸开了锅。
“让我们去摆地摊?!厂长,你开什么玩笑!”
“咱们可是正经的国营厂工人,端的是铁饭碗,现在去大街上叫卖,那跟盲流子有什么区别!”
“这脸我可丢不起!我不干!”
各种愤怒的咒骂声、抱怨声交织在一起,差点把礼堂的屋顶掀翻。
容露露坐在人群中,浑身冰冷。她今年快三十了,在毛纺厂干了整整十年。十年前,进毛纺厂是多光荣的事,媒婆踩破了家门;可现在呢?连工资都发不出。她自尊心极强,从小就是个爱面子的人,让她扛着毛巾去街头跟大妈大婶们抢地盘叫卖?那是脸皮被人撕下来踩在脚底。
“安静!都给我安静!”厂长拍着桌子,声音嘶哑,“你们以为我想这样吗?不这么干,厂子明天就得关门!大家都得喝西北风!这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要面子!”
散会后,车间外排起了长队,职工们骂骂咧咧地领着分配给自己的“货物”。
轮到容露露时,她看着车间主任推过来的一大捆红底绿花的旧款毛巾被,手脚发麻,怎么也伸不出手。
“拿着啊,愣着干什么?”车间主任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主任……”容露露声音发颤,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这货……我实在卖不了。我家亲戚都在县城,这要是碰见了,我以后还怎么见人?能不能……先欠着我的工资?”
车间主任斜了她一眼,发出一声冷笑:“容露露,你还当现在是三年前呢?你跟谁讲面子?你不卖也行,这货就留在厂里,你明天也别来上班了。厂里不养闲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周围的工友们纷纷投来目光,有同情,也有看笑话的。
容露露的脸一下红了,屈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碎了牙,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一把抱起那捆沉甸甸、散发着樟脑丸气味的毛巾被,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家后,容露露把毛巾被狠狠地砸在沙发上。母亲在厨房里听到动静,赶紧擦着手跑出来,看到那一堆像小山一样的库存货,也愣住了。
“露露,这……这是怎么回事?”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回事?你问厂长去啊!”容露露像个被点燃的炮仗,指着那堆货物破口大骂,“发不出工资,就拿这些破烂糊弄我们!让我去大街上摆地摊,去当叫花子!我干脆死了算了!”
正说着,家门被推开了。
容薇薇哼着流行歌曲《冬天里的一把火》,踩着一双崭新的小皮鞋走了进来。她今天刚发了工资,心情好得不得了。她穿着一件挺括的翻领风衣,烫着时髦的波浪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破旧老筒子楼的鲜活气。
她刚换好拖鞋,一抬头就看见了姐姐那张阴沉的脸。
“姐,你买这么多毛巾干嘛?这大红大绿的,多俗气啊。”容薇薇随口说了一句,还没意识到气氛的不对。
这句话,成了压垮容露露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俗气?对,我俗气,你高贵!”容露露猛地转过身,哭了,“这是厂里抵给我三个月的工资!让我去大街上卖!容薇薇,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是不是心里在嘲笑我这个没用的姐姐?”
容薇薇被吼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姐,你发什么神经?我哪有嘲笑你?我就是随口一问……”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容露露一步步逼近,指着容薇薇的鼻子,声音尖锐得有些破音,“你从小运气就好!长得漂亮,嘴巴甜,什么好事都落到你头上!凭什么你就能在县电视台坐办公室,吹风扇,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我就得在毛纺厂干苦力,现在还要去大马路上丢人现眼!”
“露露!你这是干什么!薇薇刚回来,你拿她撒什么气!”母亲急得去拉大女儿的胳膊。
“妈,你给我松手!我今天就要把话说明白!”容露露猛地甩开母亲,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满是怨气的脸颊流下来,“你从小就偏心!好吃的紧着她,新衣服紧着她!后来招工,明明是我先毕业,你非要托人把那个电视台的铁饭碗留给她,把我塞进这个破毛纺厂!现在好了,厂子要倒了,我连对象都找不着!你前天给我介绍的那个什么人?水泥厂的!也是个快倒闭的破厂!凭什么容薇薇谈的都是县委大院的公子哥,我就只能配水泥厂的泥腿子?你们就是要逼死我才甘心!”
容薇薇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个家永远都是这样,只要姐姐不痛快,全家人都得跟着遭殃。姐姐把自己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家里的偏心和命运的不公,却从来不想想她自己那古怪孤傲、死要面子的臭脾气。
“姐,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容薇薇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看着她,“电视台的工作是叔叔找了关系,但也是我自己考进去的,不是妈塞给我的。你当年连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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