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疆城东南部的公平市,是河间地西部物资流转的要道。
只要你手中金币能敲出清脆回音,这里就能提供许多东西。从里斯丝绸到北境皮毛,从成捆陈年黑麦到足以武装一个小队的生铁。但这几日,公平市集却被一种并不芬芳的流言笼罩。
“那个从布拉佛斯回来的落魄骑士,在蓝叉河上游挖到了白银?“
公平市最大的铁器商伯纳德,一边用油腻抹布擦着手中劣质短剑,一边对酒友嗤笑。
“别逗了。你看那个叫波利弗的管事,买两捆生石灰都要和人吵上半天。那副缩手缩脚的穷酸样,一看就是主子快揭不开锅了。他亲口承认,那所谓矿脉挖了不到三尺就全是渗水,现在正砸锅卖铁想在暴雨前把烂泥滩围起来避祸。“
旁边一个粮商压低声音凑过来。
“嘿,我也听说了。他们买的都是最次的陈麦,甚至还掺谷壳。我看哪,那小骑士不是挖到了银子,是脑子里进了蓝叉河的泥水,想靠那点破石头挡住南边流寇,纯属等死。“
烟草味和酒气在酒馆里飘着,那些话跟着飘,从这张桌子传到那张桌子。
波利弗在公平市采购的五天里,就是这副样子。奥托从秘密金库支取的三十枚金龙,被他极隐蔽地平摊进那批惨淡经营的贸易账目中。每一笔交易他都争,都砍价,都哭穷,都摆出一副主子要垮台的样子,让每一个见过他的商人都相信,蓝叉河那个骑士就是个撑不过今年的穷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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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蓝叉河谷。
长夏暴雨将河岸冲刷得一片泥泞,空气中弥漫着刺鼻草碱和焦木味。伴随着沉闷木轮摩擦声,一支由十辆牛车组成的车队,摇摇晃晃驶入霍亨索伦领那尚未合拢的石门。
波利弗翻身下马时,脚下剧烈一晃,险些摔进污泥。他顾不上擦脸上泥浆,快步走到奥托面前,递上一份账单。
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演戏,是真实的。一路上他总觉得阴影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些粮食,哪怕他装得再穷,哪怕雷蒙德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他把这个感觉压下去,到了领地门口才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松出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他看见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大人,都在这了。“
波利弗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一千八百磅黑麦、五百磅盐豆,三桶涂铁器的油脂,还有您要的生石灰。每一枚铜星都花在刀刃上。“
奥托接过账单,目光掠过疲惫流民,看向车队后方跟着的一百名新招募的流民。
这批新血是波利弗在公平市下城区最肮脏、最绝望的角落里筛出来的。他们中有在战争里失去家园的破产农夫,有三个被迫逃亡的泥瓦匠,还有几十个只要给口薄粥就愿意卖命的单身汉。加上原本训练过的四十五人,霍亨索伦领地总人口正式达到一百五十人。
奥托站在尚未完工的半人高石砌护墙上,冷冷俯视这群瑟瑟发抖的新人。
十名常备的铁誓团教导队。最初随他杀敌的五名猎户,加上五名最强壮、最稳固、带有某种狂热倾向的老兵。他们彻底剥离一切生产劳动,不下井,不拌灰浆,不搬石头。他们唯一的任务,是穿着仅有的旧皮甲,跟随奥托进行全天候阵型演练。
剩下的武力,是三十名民兵。
这三十人从新血中挑出。每天必须进入阴冷潮湿的浅层矿井挥动八个小时铁镐,或者在石墙工地搬运沉重基石。只有日落后的一个小时,他们才被允许放下工具,拿起橡木圆盾和长矛,接受教导队枯燥的刺击训练。
“我们要把流民变成领民。“
奥托对波利弗开口。
“明天颁布法令。凡自愿结亲者,由领地划拨专属木板间隔和独立炉火。明年开春石墙合拢,所有登记在册的家庭,将获得一块宅基地的永佃权。“
他收回目光。
“如果不给他们一个屋顶的盼头,他们只是随时会逃跑的野兽“。
波利弗把这几条刻进木板,合上,把炭条插回腰带。
“是,大人。“
法令公布后的半个月,营地的人搬石块时话多了,脚步也重了,像是在自己的地上踩。短短三天,波利弗名单上就多出十几对新结合的夫妇。
每天傍晚,在初具规模的石堡空地上,四十名铁誓团士兵会在哨音中集结。奥托亲自充当教官,手中白蜡木棍毫不留情抽打动作变形的士兵。
“举盾!收肩!沉身!“
前排十名教导队老兵单膝跪地,将重盾砸进泥潭,用肩膀死死抵住盾牌后缘。后排三十名壮汉微微屈膝,将盾牌顶在同伴背上。四十面盾牌瞬间咬合成一面没有缝隙的灰黑色墙。
“十秒!推!“
“喝!“
“间隙!刺!“
没有个人武勇,没有花哨剑舞。只有四十根长矛顺着盾墙缝隙像齐刷刷地平刺。
营门前那片看似自然的泥地,被马特带人引水浸泡了三天。表层看起来只是潮湿,下面却是能吞住马蹄的软泥。软泥前方,埋着两道膝盖深的浅沟,沟底铺着碎石和削尖的短木桩,浅沟被割下的荒草和薄泥覆盖,从远处看不出痕迹。沟后十步,是方阵预设的站位。再往后,则是尚未合拢的石墙与长屋。
长夏暑气在暴雨前夕显得愈发狂暴,蓝叉河谷闷热风中开始夹杂潮湿而沉重的泥土味。
某天傍晚,夕阳如融化废铁,一名外围警戒的猎户浑身是血地撞开石堡入口。
“大人!布莱伍德家的人越过界碑!十五个游骑兵,全副武装!正朝咱们冲过来!“
消息像滚油入水,引爆还没完工的营地。
“什么?骑兵来了?“一名正在砌墙的泥瓦匠手中泥铲哐当掉在地上,脸色像石灰一样惨白,“诸神保佑……那是黑鸦!他们会烧掉我们的房子!“
妇女们开始惊叫,抱着孩子往内堡长屋里跑。哭喊声、咒骂声、翻倒东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原本有序的工地陷入平民特有的恐慌。
波利弗站在奥托身后,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脖领,双腿止不住发抖。
“大……大人,十五个职业骑兵……“
他看着远方地平线上的黑点,后半句没说出来。
“避战只会引来更贪婪的勒索。“
奥托眼神冷,盯着那些黑点,没有动。
“去,把领民赶进地窖。别让他们号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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