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正茂得知恶霸家人进京,本欲派人暗中处置,转念一想,当年的事柏钰没做错,国公府勾连京兆尹设冤案是无稽之谈,翻出来他也不怕。
反倒是出手干预,会被人拿住把柄。
思来想去,此事十有八.九是有人挖坑等他跳。
遂只让亲信暗中盯紧那家人的动静,暂时不打草惊蛇。
另外派人去寻找当年的证人,以备不时之需。
他千防万防,恰是他寻来的证人出了纰漏。
那家人入京后,到衙门状告国公府仗势欺人,草菅人命,柏正茂寻来的证人当堂翻供,称从前是收了银钱替柏钰作伪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国公府本就官司缠身,不少百姓围观看热闹,这一闹,彻底将国公府推上了风口浪尖。
朝堂里外无数双眼睛盯着,国公府不便替柏镰奔波,稍有动静又会被疑心是买通衙门。
衙门那边有了前任京兆府尹的前车之鉴,亦不敢在此案上松懈,称案子证据不足,层层递折子上报,请皇帝裁夺。
皇帝顺水推舟,以“此案涉及国公府,不可轻忽”为由,下旨命大理寺与刑部会同审理,数案并查。
国公府百年世家,族中子弟众多,与外头关系千丝万缕,较真查起来,揪出错处比薅掉一把头发还容易。
圣旨成了一柄无形的利剑,悬在柏正茂头顶。
萧从音见形势不善,抽空避开耳目回了趟荣王府。
王妃见到女儿回来,嘘寒问暖,慌得要小厨房准备她喜爱的吃食。
萧从音按住她的手,道:“娘别张罗了,我有些要事与您和爹爹说,耽搁不了太久。”
好好的一家人,见面跟做贼似的,王妃心酸,亦知道轻重,当即屏退左右,屋内唯有一家三口。
荣王见到女儿亦欢喜,闻言笑意褪去,转为凝重,一张口直戳要害:“你想让我出手帮国公府?”
萧从音点点头,“我不能视而不见。”
“帮不了。”荣王答得干脆。
萧从音委屈地撇嘴,紧两步上前,抱着父亲瘦硬的胳膊轻轻摇晃,娇声道:“爹爹,太子这些年已很收敛锋芒了,如今陛下再度针对国公府,八成是因为我活着回来令他又生猜忌,爹爹只当是帮女儿的忙,好不好?”
“你不必用这话来骗我心软。”荣王横她一眼,却未推开,道:“太子是收敛了锋芒,但皇帝针对国公府,关键在贵妃身上,并非为你。”
“贵妃?”
当年贵妃为帮儿子铺路,几次三番设计谋害太子,败露后,皇帝遣送贤王去封地,将贵妃禁足于宫中。
萧从音未听说贵妃被解除禁足,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王妃在旁解释:“近几年贵妃吃斋念佛,皇帝虽未解她的禁,但常去探望,对她的态度愈发柔和了。”
贵妃母子犯错,皇帝只令禁足,未加废黜,显然是情意深重,如今多年过去,风头平息,贵妃想挽回圣心并非难事。
萧从音眉心拧出一个小结,看回父亲,“爹爹的意思是,陛下会再度宠信贵妃,重用贤王?”
说完又自己摇头,“不该啊,太子经营多年,势力稳固,贤王再得陛下偏爱,没能耐动摇储君之位。”
“正因储君之位是动不得,皇帝心中的疙瘩才越结越深,对贵妃母子的怜爱和愧疚,尽成了对太子的不满。”荣王说,“柏钊与太子走得近,国公府首当其冲要挨皇帝削弱太子势力的第一刀,此番劫难,我便是有心帮也使不上力。”
萧从音听得一颗心直往下坠,“如此说来,国公府过不得此劫了?”
“柏家是世袭罔替的公爵,是新朝的功臣,皇帝明面上一定会偏袒的,至于暗地里......”荣王话未说尽,拿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望着女儿。
“君要臣死,少说得脱一层皮,稍有不慎,咱们王府也会被牵连。”
话音落,屋内陷入静寂。
说到底,若非萧从音当年一意孤行嫁给柏钊,荣王府不会卷入这场漩涡。
王妃偷偷瞪来一眼,暗示他别再往下说。
荣王朝女儿露出笑容,道:“不过你不必忧心我们,躲避灾祸你爹是熟手,你只管顾好自己,便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要头一个顾全自己,我们两个老家伙自有妙计脱身。”
他说得轻轻巧巧,好似玩笑,与多年前拗不过她,应下她与柏钊的婚事时如出一辙。
往事浮上心头,萧从音更觉得自己不孝,红了眼眶,哽咽道:“不会有那时候!无论何时女儿都不会不管爹娘。”
荣王完好的胳膊被她抱着,义肢无法动弹,便拿下巴蹭她发顶,放柔声音哄道:“傻丫头,爹娘最大的心愿是你平安,你保全自己就是尽孝了。”
*
萧从音没能从父亲那里求得帮助,恹恹回到国公府。
往慈安堂请安,还未进院子,听见一阵吵闹,听来是俞氏的声音。
拉来一个小丫鬟询问,才知是俞氏为柏镰的事又闹起来。
国公府此时正处于瓜田李下,无法出面替柏镰疏通关系,俞氏回娘家求助,可俞家怕受牵连,推三阻四不肯应承。
俞氏走投无路,又求到魏岚跟前。
魏岚好说歹说,说不通,让人扶她回去,俞氏偏生耍起泼,赖坐在堂前地上,口口声声说国公府若不管她儿子,她便一头撞死在慈安堂前,好让阖府上下都看看,这国公府是如何逼死自家人的。
萧从音在月洞门外听了几句,哭天抢地的尽是怨怼,一会儿叱骂魏岚心狠,一会儿哭国公府无情。
听得她头疼,提一口气迈步进去。
堂前俞氏正哭得披头散发,见她来连看都不屑看。
萧从音立在她跟前,居高临下道:“婶娘撞死在这院里有什么用,该去宫门口撞,好让陛下知道四弟的冤屈,兴许还能给四弟挣条活路,婶娘若敢,我这就备车送您去。”
俞氏已是哭骂疯了,遇着来阻拦的就骂,“滚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我儿子是柏家的骨血,你们一个个见死不救,还有脸站在这儿说话!”
萧从音:“四弟是柏家的骨血,婶娘的心肝,那其他几个妹妹呢?婶娘为了儿子就不顾女儿了?”
俞氏抬头瞪向萧从音,“你什么意思?”
“婶娘既回过娘家,定知道此事难办,母亲受了婶娘的威胁出面,到时候国公府被牵连,府里上上下下百十口人,包括婶娘自己和女儿,全为四弟陪葬。”
“你少危言耸听吓唬我,我娘家帮不了因他们能力不够,国公府累代功勋,陛下怎会赶尽杀绝。”
俞氏拿准了国公府根基深厚,陛下不会为这点事动真格。
萧从音嗤笑:“陛下不赶尽杀绝,架不住府里的蠢人自毁城墙寻死啊。”
“你竟敢嘲讽我?”
“我说的是蠢人,婶娘急着对号入座做什么?莫非明白自己蠢了?”
俞氏被她噎得脸色青白,从地上爬起来,抬手就要打。
萧从音眼疾手快攥住她手腕,反手给了她一记耳光,清脆响亮,看呆了旁边的丫鬟婆子。
俞氏被打得偏过头去,愣了一瞬,尖声嚎叫起来:“反了反了!你竟敢殴打长辈!”
“这一巴掌是帮婶娘清醒,如果不够,我不介意多帮您两次。”萧从音说着又扬手。
两相对峙,俞氏气势上敌不过,恍惚从她身上看到另一个讨厌的影子,“你到底是谁?”
萧从音不答,只道:“婶娘若真想四弟平安,就消停些,老老实实回自己院子等消息。”
俞氏:“你有办法救他?”
“有没有办法,看婶娘怎么做了。”萧从音松开手,退后半步,语气冷淡,“婶娘肯安分,我自会尽力周旋,婶娘执意闹下去,那便不是救四弟,是送他上路了。”
俞氏嘴唇翕动,恨恨盯了她一会儿,咬牙道:“你敢忽悠我,我拼了命要你好看。”
俞氏气哼哼离开,院里终于恢复清静。
屋内,魏岚清楚瞧见方才的情形,与钱妈妈对视一眼,各自压下心头惊异。
待萧从音进来,魏岚没提其他,只问:“你有法子救镰哥儿?”
萧从音:“只能尽力一试。”
魏岚不大放心:“需要动用府上关系吗?”
“不用。”
萧从音答得利索,魏岚心中五分的猜测变成了九分,试探问:“你在京中还有熟识?”
萧从音不答,只道:“往后三婶娘再来闹,只管让婆子架了她关起来,偶尔当一次恶人损不了母亲的好名声。”
一语道破魏岚的心思,她面色讪讪,心中疑惑却有了清晰的答案。
*
慈安堂动静闹得大,风声很快传遍府内。
有人说三少夫人乡下来的没规矩,竟敢掌掴长辈。
亦有不少熟悉郡主处事风格的,同魏岚一样,萌生另一则猜测:她根本不是什么罗萱,就是丹阳郡主。
和筠书从丁香口中听来一些底下人的议论,粉颊染上土色,“瞧瞧,如今她连装都不装了,哪日恢复身份,我就彻底成了笑话。”
丁香:“您别说丧气话,倘使她真是郡主,才不敢公开身份呢,您想啊,她放着丈夫儿子不顾,却作别人的妻子,传出去不定受什么编排,说闲话的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和筠书亲眼见过萧从音骄矜张扬的模样,摇摇头,道:“她不会在乎别人说什么。”
“哪个女子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就是她不在乎,大公子还能不介意吗?”
丁香这话倒提醒了和筠,萧从音回京已有三年,若两个人心中都没有芥蒂,不会到现在还是这番局面。
如此想着,心中宽慰不少。
但一想到柏钊铁了心要与自己和离,心口又闷痛起来,绞弄帕子半晌,招呼丁香附耳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丁香骇然,嗫喏道:“这法子未免太险......”
和筠书奋力一扯帕子,眼中闪过决绝:“我没什么输不起的,成了却能博取一线机会。”
丁香忖着,铤而走险好过自家姑娘一直郁郁寡欢,心一横应下,悄默声去安排。
*
萧从音在慈安堂威风耍得潇洒,回了自家院子,瞬间成了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往羞榻上一歪,半天没个动静。
爹爹帮不了,她也不能连累王府,唯一的希望寄在从前培植的人手上,但阿乔那边迟迟没有回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闷声骂自己,“萧从音啊萧从音,你说你逞什么能!”
“少夫人,”清荷推门进来,道:“观苍院来人,说添哥儿想见您,请您去一趟。”
萧从音听闻观苍院,满脑子都是柏钊那张浸染情.欲的脸,烦躁地揉一把脑袋,将脸转向里侧,“就说我身子不适,去不了。”
清荷应声退下,少顷,门外又传来她的声音,“少夫人。”
萧从音从绣榻上弹起来,顶着蓬乱的头发扬声冲外嚷:“我说了不去!”
清荷偷觑一眼身边人,讪讪回禀:“是大公子来了。”
萧从音忙坐直身子,双手往发髻上拢,没个铜镜相照,只觉得越理越乱,索性也不管了,来到门前,隔着门道:“恕我不便相见,大哥有话就在外面说罢。”
门外响起细碎脚步声,似是有人退开,紧接着柏钊的声音传进来,“你既然不认自己是阿音,袖手旁观便是,何苦蹚这滩浑水。”
萧从音扒开一道细缝,只能看见一道挺拔直立的身影。
“我毕竟是国公府的媳妇,不能眼睁睁看着府上出事。”
“你这样会牵连到王府。”柏钊语气里满是担忧。
萧从音抿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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