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涵之坐在台阶上思考人生。
殴打国舅爷,非她所愿。
殴打一条狗,亦非她所愿。
综上,不是她害了阿五,都是这个狗脾气害了阿五啊!
仅仅不到十息,陆涵之便轻松愉快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两名护卫顺手收拾下了满地狼藉,方才打斗中翻倒的摊子一一复位。
打斗声止息,关上门的店家们又偷偷打开门缝,瞧瞧下文。
但见那名又高又壮、眼生金色重瞳的女子起身,招呼一声,侍卫们押送着垂头丧气的地痞们,浩浩荡荡往占城国第二豪华的建筑走去。
占城国虽小,皇城和治下百姓挤在一块,管理百姓的公堂还是有的。
可能是受中土王朝的等级尊卑影响,建筑之间等级分明,因而不消人指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陆涵之不把这小国的国舅爷当回事,那些地痞可不敢,赶忙背着昏迷不醒的阿五跟上。
诚如那老妇所说,这阿五确是地方一霸。占城虽小,人也分三六九等的。这占城国舅爷肯定比不上大雍国舅爷讲究身份体面,也必然是享有特权的。
寻常人来这做生意,怎么着也不该随意和地头蛇起冲突。这中土女子倒好,偏要做这个摸老虎屁股的人!
有些好事者搓搓手,对视一眼,偷偷跟在队伍后面,意图旁观这场审讯。
人人都想知道,到底是地头蛇国舅爷享尽特权,还是这中土来的强龙一往无前?
陆涵之到了县衙大门,上上下下先看了一眼,心里有数。
完全是仿造中土风格搭建的县衙,连登闻鼓都搬了过来。只不过这儿的鼓是棕榈木制作的,看起来可比大雍的黑多了。
果然是汉化程度极高,人均会说汉话,处处向中原王朝看齐的国家。
小国好啊,汉化程度高那可就更好了。
陆涵之努努嘴,方玮便上去敲鼓。
沉闷的鼓声响了三遍,传闻中的县太爷——或者说,应该称为占城国的京兆尹,被几个衙役簇拥着跑出来:
“何人在此击鼓?”
这国家真是太小了,小得连“京兆尹”都没法拿腔作调,有人敲鼓还得亲自上门看个虚实。
心里再次感叹,方玮将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他边说,边观察眼前这位京兆尹的神态,怕他是个是非不分的贪官。
那位京兆尹刚听闻一行人和国舅爷阿五起了口角,表情略有一变,略带不爽地看向地痞们,但很快随着方玮的讲述,转而带着几分惊奇地看向陆涵之,似乎十分赞赏她的胆气。
“情况就是这样。这位县,大人,还请您决断此案,还我们一个公道。”
方玮差点嘴皮一个秃噜,把“县太爷”给喊出来。
上京富贵窝里打滚长大的小少爷,什么稀罕没见过,差点就给真心话说出来了。
京兆尹捏着胡子想了想,看向陆涵之,表情仍旧惊疑不定,兀自带着几分揣测和怀疑,态度却好得不得了:“不知道这位……这位女子,如何称呼?”
方玮莫名其妙,怎么有人不断案,先来问状告者的身份的?要说这人是想寻机报复吧,态度又出奇地好,这是干什么呢?
陆涵之淡淡回答,重瞳被太阳照得微微发亮:“我姓陆。”
“啊呀?”京兆尹一声惊呼,“可是那个……那个陆?”
他朝着北边方向拱手,态度越发恭敬了。
陆涵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描淡写地抬了抬下巴。
京兆尹一愣,随后大喜过望:“快请进,快请进!贵客光临,我等有失远迎,还望尊驾不要计较!”
说着,他就指挥衙役们一拥而上,将国舅连着地痞一块扯进县衙内。
方玮有些担心,陆涵之却把手望腰后一背,仿佛特使巡查般,迈步进了县衙,京兆尹更是热情地在前引路。
一行人进了县衙正堂,京兆尹给几人上茶,自己退到了客位:“尊驾请上座。”
“不必了。”陆涵之摆手,“我这趟来不是耍威风的,客随主便,大人是这里的地方官,又是京兆尹,自然应当坐在首位。”
两人谦让了一番,京兆尹和陆涵之都坐在主座,不过看前者的样子,怕是有些如坐针毡。
陆涵之显然知道他的不自在,放下了茶盏,随意摩挲着杯沿:“这位大人,有事不妨直说,不必犹豫。”
“陆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占城,盼天朝使者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盼得头发都快愁白了!”
京兆尹说着,老脸上露出了一个心酸的神情:“不瞒尊驾,我们占城没什么油水,所以历来中原的那些大王们都看不上我们,自然没什么兴趣攻打我们。但我朝依附中原王朝,定期朝贡,往往收获颇丰。尤其是我朝海贸发达,百姓人人都会说汉话,皆因往年与中土贸易,收获的十之一二,便足以养活我朝了。”
这可能还说多了。
陆涵之从刚刚的交易就推算出来,占城国一年的收入,恐怕还比不上江南某些个富裕的县。
当面揭老底,京兆尹显然是十分难堪的,可倘若到了现在这个境地,小国还要在大国面前逞强,那就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有时候,小国看准时机,恰当示弱,亦是一种高超的外交手段。
他搓着手,表情越发难过:
“前朝武备废弛,以至于我朝皇室和中土少有往来这事便不再说了。自大雍元和帝登基后,我朝一直想与天朝重修旧好,然而实在是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好容易攒了些家底,偏偏又碰上那锡兰帝国为祸一方,四处敲诈抢掠,把我们的贡品全都抢走,这才……这才耽搁了下来。”
“锡兰帝国这么霸道?”陆涵之挑眉,没有表态,“你先说来听听。”
京兆尹张口欲言,门外忽然传来了女子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达:
“这位尊驾,有关锡兰帝国的事,便由我来为你解答吧!”
陆涵之扭头,门外立着一名高挑的裙装女子,她身上那套衣裙一看便是中土风格,若不是发梢上的装饰皆是占城特产,差点让人以为这是个汉人。
“这位是?”
陆涵之眼角余光瞥见京兆尹仓皇弹起行礼,大约猜到了眼前人身份,出于礼貌,她也起身迎向对方。
“我叫阿拉依。特使大人可唤我名字。”女子朝陆涵之盈盈下拜,礼节上挑不出错处:“我只是小国国王的女儿,不敢在特使大人面前忝称公主。”
“公主说什么话,一地自有一地风情,既然入乡随俗,在下自当遵礼守节。”陆涵之还礼,方玮等人亦连忙回礼。
这位天朝特使脾气出人意料的好。阿拉依在心底做了判断。
起身时,抬眼看向英武的陆涵之,脸颊上浮上一丝感动,她很快遮掩了情绪:“大人莫怪,非是我等特意窥探大人行踪。那铺子是我母亲娘家人开的,他见舅舅口出狂言惹怒于您,还去召集人手,便知道大事不妙,急急遣人入宫寻我,这才有此一见。”
“尊驾放心,此事前后缘由我已全部知晓,是我这娘家舅舅犯浑。他自犯错被赶出皇宫后,总是这般郁郁寡欢,寻日里总要借机挑衅,引人械斗。往日我都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尽力替他求情遮掩,这一次,我不会再姑息。”
好厉害的伶俐女子!
三言两语解释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还态度清楚地表明自己根本不是来替自家人找回场子的,什么话都让她先说了!
陆涵之眼底跳跃过一丝感兴趣的光。
人都是护短的,如果这位公主一直包庇着她的舅舅,不是真傻,就是这位舅舅对她还有用。
具体什么作用,陆涵之不知道,不过她现下倒是能下一个定论——这位阿拉依公主,马上要献祭她的舅舅来哄她这位天朝特使高兴了。
果然,阿拉依公主严肃了神情,厉声道:“把他拖到县衙门前,重打五十大板!就在这里行刑,谁也不许拦着!我要借此警告百姓,胆敢寻衅滋事者,就算是皇亲国戚,下场只有这个!”
立刻有身形彪悍的侍卫上前领命,不多时,县衙外传来阿五被人泼醒后的喝骂,然后就是一板子接一板子,以及阿五骤然变得凄厉起来的惨叫。
干脆、利落,果断到陆涵之没有任何开口的机会。
可见这位公主为了解决这个惹是生非的舅舅,不知道暗地里筹划了多久,终于才逮到了一个惩处效果最大化的机会。
“这也太利落了……”
方玮目瞪口呆,他站到了陆涵之身边侍奉,忍不住低声道:“阿姐,这个公主连亲舅舅都打,真是果决啊!”
岂只是果决?这手段可不简单。
陆涵之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笑意更甚,未免越发好奇,这位公主牺牲自家舅舅,究竟是想从她这儿换到什么好东西?
外面的惨叫声没一会就停了,倒不是不打了,而是阿五昏死过去,再打也不会叫了。
阿拉依公主眼看陆涵之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便知道自己这步棋还是走对了,她看向陆涵之,轻声道:“有关锡兰帝国的事,只要尊驾想知道,小女定当知无不言。唯独有件事,小女想请求特使的同意。”
“说来听听。”
“请大雍与我国重建宗藩关系。”阿拉依公主紧紧盯住陆涵之,生怕错过她的一举一动。
陆涵之哼笑一声。
有求于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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