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白中午刚敲定打赌的事,下午便开始后悔了,他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好像中了翁灵素精心为他和另外两个倒霉蛋设下的圈套,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宽慰自己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狼和张苍一事暂且告一段落,东门白本想请几个人手帮忙修缮县寺,但当下看来,家家户户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春耕事宜,似乎并没有人能够抽出空来,帮他解决住宿和办公的问题。
求助无门,他只好自己动手,将县寺后院的官舍收拾出来,粗略地安顿了一下,然后也积极投身到春耕当中。
东门白家在咸阳,家中有卿、士大夫等官吏,故而往年耕种多以租隶臣代为耕作为主,嫌少有自己动手的时候,不过东门白本身好学,又对改善农事、提高百姓生活水平与幸福感颇感兴趣,故而从前也读过不少关于耕作的书简,对基础的耕作工作也有一定的了解。
一到田间,喜便带着两个儿子迎了上来,“耒耜、牛轭均已修好,敢问上吏咱们接下来具体怎么安排?”
东门白伸长脖子,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村西那片地,“不急,知己知彼,我们先看看他们那边打算怎么做。”
原来桃花源的田地相对集中,除了几块相对零散的菜田之外,大多都分布在一处。午时东门白与翁灵素签好契券后,两人便以田埂当中的一条土路为界限,翁灵素负责带着东侧田的百姓耕作,东门白则负责带领西侧田的百姓耕种。
事关重大,此时东门白担心自己实践经验不足,耽搁了百姓们数月的收成,便决定先观望学习一下翁灵素那边的进展,顺便多同西侧田的百姓们沟通交流,熟络熟络。
时值二月,农具已经修整得差不多了,近两日向阳田也已经过翻耕,不过翁灵素让季伯帮忙制作的曲辕犁和龙骨水车还需再等一日才能彻底做完,所以东门白猜测,今天她要带领大家做的大概是做垄、堆肥以及选种规划这些工作。
可东门白眯眼望去,只见翁灵素站在一个木头堆起来的矮台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前宽后窄,状似锥筒的竹编漆制号筒。
嘴对着窄口一喊,宽的那头便朝前传声,看上去和行军打仗时用的青铜角有几分相似,只是材质不大相同。
而台下众人则均提着各式农具,认认真真地听她分配任务。
东门白侧耳凝神细听,呜呜的风声夹杂含糊不清的风声自不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
“……春耕作物以粮食作物为主,淤田种粟、稻、秫这三种,菜田种芋、菽、荅及各品种的瓜果蔬菜……此外,我还打算用最边上那一垄地种诸柘……”
诸柘?
听到此处东门白不免愣了一下,诸柘即为后世甘蔗的原始品种,其茎如竹,表皮青黄,皮厚、味涩、杆细,而且非常非常硬,从前在原先的楚国云梦泽畔极为常见,野地里经常能看到,渔民们还偶尔会用它来解渴。
只是这东西只是闻起来香甜,吃起来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清爽,其味淡如水,糖量极低,有的诸柘苦涩味比甘甜香还多,只有榨取汁液之后再另加工一番,才能勉强入口,根本不适合大面积种植,想吃只需要去水畔顺手拔一根就行了。
可眼下听翁灵素的意思,似乎是准备腾出一小片临近水源的空地专门种诸柘。
这是何意?
东门白看了这么多年的农书,见了那么多农活,却从未听闻有人专门用田地种诸柘的,这不是暴殄天物、浪费土地么?而且良田有限,一块地只能种植一种植物,当然要优先选取可以充饥饱肚抵扣租赋的粟稻了。
若是旁人如此,东门白此时应该已经要暗笑了,可决定种诸柘的是翁灵素,这令他不由得又多了一些考量,毕竟她的想法似乎总是与众不同,并且并非天马行空、胡思乱想。
“……将诸柘砍成小截,先在水中浸泡半日,然后再横放在地里,用土埋上一半,切记芽眼向上,别给憋死了……”
“豹、狼、山虎,你们三个跟着吕陵去种诸柘,统一由吕陵指挥。”
她说完这段话,立刻有三人整齐划一地出列,动作井然有序,竟然连手臂和大腿摆动的幅度都差不太多,就连受伤未愈还跛着脚的山虎的动作都能完美统一,比之行伍里的百将也毫不逊色,一看便是训练过的。
这不仅让东门白吃了一惊,就连加入翁灵素队伍的狼和张苍,都骇了一跳。
喜见东门白瞪大双眼,难得露出了一抹笑意,为其解释道:“桃花源向来有晨起锻炼的规矩,若非今日出了一点小插曲,上吏便能看到了,而这正是晨起锻炼的结果。”
恢口中叼着狗尾巴草,笑嘻嘻地走过来,却又在被喜瞪了一眼后默默将草给扔了,“东门兄有所不知,我们老大说了,‘朝练五禽戏,暮练八段锦,多动脑,勤动手,活到九十九’。”
五禽戏?
八段锦?
那是什么?
东门白还没反应过来,喜便已经在疾言厉色训斥恢了,“与上吏语,当目毋斜视,手毋妄动,足毋轻移,不可疏慢!”
恢噘着嘴,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却也不敢反驳,只能往获的身后躲。
获笑着拱手赔罪道:“舍弟年幼,口无遮拦,还上吏见谅。”
东门白见状赶忙劝解道:“大家日后比邻而居,就不必拘泥于这些俗礼了,不在县寺时我与大家一样只是白身,故而唤我东门白抑或东门兄均可,我初来乍到,对此地不甚熟悉,日后可能还有很多事情要请教你们呢。”
恢一听此话,顿时喜上眉梢,又恢复了方才的元气,丝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东门兄,你真是我见过的最通情达理的上吏了!”
东门白笑问:“难道从前的县啬夫不够通情达理?”
“嗯……”恢一想到自家从前在鄢县时,县啬夫和当地豪强相互勾结,没少给自家找麻烦,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家是后搬来的,先前在鄢县时遇到的那些上吏,通通都是蛮不讲理之人,说是酷吏也不足为过!还是咱们桃花源好,从前有老大,现在又多了一个你,未来咱们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获笑着揉了揉恢的脑袋,“就知道贫嘴,今日老大布置给你的功课可都做完了?再不认真,晚上回去爹又要数落你了。”
恢理直气壮道:“日中之前我便做完了,起了个大早呢。”
喜则还是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任由两个儿子在自己旁边叽叽喳喳的,他见东门白一直在观望,于是道:“上吏可是有什么难处?”
知之为知之,东门白也没藏着掖着,而是将自己不曾亲自耕种,但读过不少农书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给了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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