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的手刚探出去,腰上却忽然一紧,不是水猫的尾巴,而是另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将她往下一拽。
她整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重重地往江水深处持续坠去,她下意识想喊,却只吐出一连串气泡。
头顶的天光彻底消失,水压变大,耳膜嗡嗡作响,熙宁感觉自己快要被挤扁了,熟悉的窒息感让她仿佛又回到了被剥去灵脉的时候。
这时,上方传来水声。
她看见那道青黑色的身影正拼命地往下游,尾巴甩得飞快,似乎是要将她拉上来,她感觉水猫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她穿过一层薄膜,周遭的水声忽然消失了,下坠的速度变得更快,两侧变成狭窄的岩石,只能容纳她一个人通过。
上面的薄膜迅速合拢,水猫的爪子堪堪擦过她的衣摆,勾断了一根丝线。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砰——”
熙宁仰着面,眼睁睁看着那薄膜上透出一团暗色的血雾,慢慢地向四周洇开,然后那道青黑色身影贴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再也没有了动静。
水猫死了。
它是为了救她才撞上去的吗?
应当不是,盲獠本就是没有灵智的妖兽,天生嗜血喜杀戮,又怎么会救人。
熙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只有江水灌入。她还在不断往下掉,这地缝深不见底,周围漆黑一片,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正想着,她的背后忽然一暖。
好像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紧接着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不等她反应,两人一同跌落在江底的岩石上,身后的人闷哼一声,应当是受到了不小的撞击,环着的手臂也随之一紧,然后又无力地松开。
熙宁脑子懵了好一会,才有些回过神来,此时,她似乎已经来到了江底,地底下不知隐藏着什么,正泛着幽幽的红光。
熙宁又转头看去,竟然是宋景辰垫在了她身下。
他怎么会在这?
堂堂仙君,明明都病弱到连只盲獠都打不过了,竟然还会舍身保护她。
熙宁不禁有些动容,这人还真是值得深交的朋友。
宋景辰脸色有些苍白,他原本因为呛水已经昏了过去,但是刚刚有一股强力召唤,他被迫给这小草精当了肉垫,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又清醒了过来。
见熙宁呆愣愣地看向自己,他强忍着不去管火辣辣的后背,从容地扯出一抹笑,示意熙宁别担心,自己好得很。
而熙宁正面对面趴在宋景辰的身上,起身时双手撑在他的胸膛,却再次感受到了昨夜的温热,她感觉一股力量从源源不断地涌进身体里。
熙宁微微瞪大眼睛。
难不成真的只要有亲密接触,她就能获取力量吗?
宋景辰见熙宁一直趴着不动,不由皱起了眉,这小草精怎么回事,再压下去他可就真装不住了。
他正要抬手,便见上方的少女忽然低头吻了下来。
宋景辰眼睛倏地睁大,他下意识想躲,可后背疼得厉害,浑身被压着使不上劲。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熙宁的脑子也空白了一瞬。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那股力量太过温暖,她忍不住想要靠得更近一些,等到回过神来,她已经吻了上去。
宋景辰浑身一僵,他抬起手要把这不知死活的小草精推开,可那手抬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熙宁也没动。
她闭着眼睛,感受到那股温热从两人相触的地方源源不断地涌来,这一次比昨夜还要浓烈。
太舒服了。
熙宁忍不住又往前贴了贴。
身下的人猛地一颤。
宋景辰那只抬到半空的手落了下来,转而攥住了熙宁的手腕。
熙宁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如今满是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宋景辰从未和女孩子相处过。
他自幼便父母双亡,拜入云来宗门下,因天赋极佳,成为了首席弟子。后来,他被带往后山,几乎与世隔绝,师父将全部的厚望都寄在了他身上,指望他早日飞升,为宗门争光。
“记住,”师父常说,“无欲无求,不滞于物,这便是你的道。一旦被世俗的情爱纠缠住,你多年的苦练便将毁于一旦。”
师父的教导,他一直记着。
他把自己关在后山,没日没夜地修炼,与同门师兄弟都不怎么亲近,师妹们更是没有见过。
后来,他飞升了。
仙界更清冷,上清宫是后仙族中最厉害的仙宫,可在他看来,不过是另一座更大的后山。他依旧一个人修炼,一个人悟道,一个人度过了漫长的百年岁月。
直到今日,这小草精是第一个离他这么近的人。
他的修为要毁于一旦了吗?
宋景辰躺在那,仰面看着头顶无尽的黑暗,心里乱成一团,师父的话在脑海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身上的人却还在趴着,甚至很坦然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该推开她的。
宋景辰抬手,落在熙宁肩上,轻轻推了推。
熙宁会意,连忙从他身上下来,反正她刚才也吸够了。
宋景辰也坐起身,他看向一旁的熙宁,暗暗发誓等到出了江底,他一定要问问这小草精,到底为什么要亲他?
而熙宁却不知道自己的举动给宋景辰带来了这么多困扰,幽幽的红光正映得宋景辰的脸白里透红,比往日还要好看上几分。
宋景辰见熙宁呆愣愣地盯着自己,心跳有些莫名加速,他闭了眼。
师父,徒儿好像真的遇到麻烦了。
宋景辰原本是想眼不见为净,可等他再次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地缝,下方是还沾着血迹的薄膜,那只水猫的尸体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淡淡的白光,是旧仙族的气息。
原来是下凡历劫的旧仙族,也不知道是哪个宫的倒霉蛋,投胎成水猫也就算了,还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撞死了。
宋景辰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转而看向黑漆漆的地缝,那只小草精还在里面。
这碎片也太过护主了,熙宁一有危险就强行拉他过来垫背,刚脱离危险就把他送了出来。
好你个碎片,是不是忘了到底谁才是你的主人?
但宋景辰已经来不及生气了,因为他快在水底下憋死了,再没个人来救他,他可能就真的要死在这了。
堂堂仙君,如今竟要死于溺水吗?
这时,一道金光自江面俯冲而下,包裹住宋景辰,将其与江水完全隔绝。
宋景辰看向来人,是阿羬。
她围着宋景辰转了一圈,满脸担忧。
“阿羬,我没事,就是熙宁她还在里面,”宋景辰看见阿羬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连忙指向地缝,“得赶紧想办法打开这个透明的薄膜。”
阿羬歪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主人,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救那个人,但她还是听话地来到薄膜前,开始施法破解。
*
熙宁依旧坐在原地,她还没从宋景辰突然消失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便感觉到地底下的东西在震颤。
明明是在水里,可她现在却感觉到一阵燥热。地底下有东西在烧,她此刻仿佛身处在火炉中,周身是沸腾的热水,要将她彻底烧熟。
太热了。
她迫切地想要寻找凉意,地底泛出的幽幽红光已经照得她满脸通红。
熙宁站了起来。
可刚一站起身,头顶的江水忽然变得冰冷刺骨,直勾勾地往下压,冻得她打了个哆嗦,而脚底下却依旧滚烫。
江底的空间不大,熙宁就这么站着,冷气从天灵盖往里钻,热气从脚底往上涌,冷热交替,她感觉自己快被巨大的温差给折磨死了。
熙宁咬着牙,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要不试试用这冰冷的江水,浇灭地下的火焰?
幸亏刚才从宋仙君身上获取了一些力量,熙宁开始试着运转灵力,仅存的一些微末灵力在她体内转了一圈,然后无数细嫩的根须从她的脚底往外钻,越生越多,越伸越远,很快就把地面给铺满了。
她闭上眼,试着把地底的热气通过根须吸上来,那股热气果然顺着根须往上爬。温度太高,有些根须被烫得蜷缩起来,熙宁咬着牙,继续一点一点将热气往身体里引,直到地底下的热度完全消退。
差不多了,现在几乎所有的热气都在她体内了。
熙宁开始向上吸,江水的凉意吸起来比热气顺畅,可等到这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真正相遇,它们竟直接撞了起来。水气追着火气,火气也缠着水气,两股完全对冲之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扰得熙宁心神不宁,已经显露出走火入魔的前兆。
熙宁想让它们停下来,可它们不听她的,反而越打越激烈。最后,“砰”的一声,所有根须齐齐炸开,白色碎屑在水中四散飘落,熙宁被震得向后一仰,险些摔倒。
她睁开眼。
地裂深处,一片寂静,冷意和热意都没了。
熙宁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根须被炸没了,但她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原本有什么东西束缚在她的双脚上,现在却消失了。
这就把两股力量给吸纳了?
熙宁有些不敢相信,她想起自己能够越级修出灵脉,又在仙考中取得第一,现如今就连地裂中的两股对冲之力都能轻松容纳吸收。
莫非她真是修仙天才?
熙宁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了许多,她似乎对凫水这个本领无师自通了,而且还能在水中呼吸。
发觉到这一点,她连忙顺着岩壁往上游去,不多时她便隐约瞧见了一点天光。
头顶的薄膜在这时突然破裂,发出清响。一颗扎着双髻的脑袋正探头探脑地往下看,紧接着,那道熟悉的红色身影也凑了过来,看见熙宁只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你还活着啊。”
好像对此很是惋惜。
熙宁仰头望着宋景辰,上面的金光也迅速将她包围,隔绝了江水。她咧嘴一笑,声音有些沙哑:“宋仙君别担心,我活着呢。”
*
“你死了?”
明祈没想到自己特意托关系开了后门,结果自己的弟弟依旧历劫失败了,还是在水里一头撞死的。
太丢人了。
“明羡,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历劫失败了,”明祈的话音染上了些许怒意,“你究竟要怎样?”
明羡第一次历劫是在百年前,他投胎成了一只流浪狗,按理说他只要每天找点吃食,如此度过三年就算历劫成功,可结果他竟然直接把自己活活饿死了。
好,这毕竟是第一次历劫,明祈表示可以理解,或许只是自己的弟弟不太擅长当狗。
此后,明羡也消沉了将近百年,明祈到处拖关系,神使司这才为明羡安排了一个比较容易的劫数,只需投胎成一只水猫,陪着自己的主人寿终正寝即可。
当狗不行,当猫总行了吧,这次还是一个有主人养的家猫,肯定是饿不死了,只要每天吃点鱼干,陪着主人就行。
结果确实没被饿死,反而自己把自己撞死了。
明羡斜倚在宫墙前,很平淡地接受了自己再次历劫失败的事实,他乜了明祈一眼,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死了就死了呗,怎么,嫌我给你这个天玑宫宫主丢人了?”
“你还知道你是天玑宫的人,你代表的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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