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还疏深思半晌,后又沉起脸,陪衬缭乱青天。
“险些给你绕进去了,我那心上人本就配得上明媒正娶,休了你岂不更快?”
一人一狗只得沉吟。
倒也不好骗。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邓村长最怕插足这夫妻不睦之事,本想寻个由头扬长而去,不料季蝉歇率先喊了声“慢着”。
“饭钱我来给。”季蝉歇话虽爽利,掏钱袋的手却一顿再顿,“图纸也一并拿去,你且省着些用……”
邓村长抹泪离去:“季姑娘恩情,我萍水村没齿难忘!”
季蝉歇经久不变的面容浮着三分痛心、七分哀惋。
便是抢来的钱又如何?她也尝到剐肉之苦了。
“人儿就等你这棵摇钱树呢,你当傻子我可不奉陪。”陆还疏冷哼后,大刀阔斧搜罗屋子,“赶紧带我走!否则我抄家伙了!”
“夫君,我怎是傻子呢。”季蝉歇娇憨一笑,怀中代号安却抖如筛糠,“我满心都是为你好啊。”
“还装?”
“萍水村可是你心上人的故里?”
陆还疏面露狐疑:“……这你都知道?”
“为何不知?”季蝉歇慢条斯理,“听闻萍水村义塾推崇孔孟之道,学子皆是如此,正经姑娘岂能看上你这三流之辈?”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陆还疏瞠目:“你!”
“戳到痛处了?”季蝉歇暗叹此人太好猜,“你若诚心改观,指不定心上人就答应了,何须浪费这些年?”
陆还疏背身静默时,风起青丝动,屏退两袖乖张。
代号安小声传讯:“阿七,陆还疏的心上人早就搬走了。”
季蝉歇唇语作答:我有分寸。
代号安苦着脸:“要什么分寸?既然文里一笔带过了,阿七何不更夸张些?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季蝉歇抬眼:……还算懂事。
帮亲不帮理,好狗。
“不对,还敢给我下套!”陆还疏地痞似的踱步,“她人儿都不在涿州,又能知道什么!”
季蝉歇对答如流:“若治水有功,夫君可求圣上匀个一官半职,或是求他收回勒令归乡的禁制。到时心上人在哪儿,夫君随心跟去哪。”
陆还疏古怪回头:“……谁同你说的?”
自是代号安说的。
陆氏两代人做着粮行的营生,偏偏少了登科入仕的机缘。陆还疏家中排行老三,大哥是个粗人,少时充军,如今已坐副将之位;二哥接管家业,游走浮生半载,归来账簿纹银翻了两番,陆氏粮行富可敌国。
只剩陆还疏年将弱冠毫无着落,若是安省当个草包也就罢了,偏偏他扮作青鬼、疯癫逞恶。陆父唯恐百年基业毁于他手,自小将他丢去京师求个功名。
他倒好,乡试一过,二月春闱便雇人替考。寒门替考人假意答应,临在考前硬气一回、揭发陆还疏所有罪名,陆氏赔光半个家底才教他免除流放之苦。
陆还疏碰了一头灰,多少也算失意人。心结也好,软肋也罢,季蝉歇不过取之有道。
她话留三分:“坊间来的风声,非一人议论,我如何知道源头?”
这时候陆还疏大步上前,紧紧钳住季蝉歇两膀,如犬疫发作,面庞狰红再埋上云翳——逆鳞果真不容小觑。
“尽是谣传!”他呵斥几声,“哪条街哪道巷?我定要打服他不可!”
代号安不自觉拱进季蝉歇臂弯,绒身耸动,快要碎为煤块。
“先放手。”
陆还疏很快照做,拧眉隐忍迅火。
季蝉歇凉手一得空便安抚怀中犬,它说陆还疏胸无点墨,好赖话难分,奉昨日如死为圭臬,处事全凭一念,是出了名的心宽,断然不会如此问底。
莫非此事确有隐情?
季蝉歇也算过来人,宁陈真语,不道虚言:“何来谣传?你恶行累累,又有判决在先,便是挣破嘴皮子也无人相信。”
坏就是坏,皮囊天人姿是坏,内里文人骨是坏,日后从良也是坏,向来赋不上好词。
陆还疏气得眼前地动山摇,几度晕厥过去:“你又好得到哪儿去!”
“的确不好。”可季蝉歇胜在自知之明,“所以你与我天生是一对,祸害彼此就够了。”
正所谓好锅配好盖,烂锅配漏铲,坏到绝顶便是善。
陆还疏皱脸挡身,像是含着黄连,恶寒顺着脊梁骨节节高攀。
“……无耻。”
半身过门,人声未离。
……
雨为挽留苦短秋日下得愈发孟浪,从涿州一隅蔓延至万里疆土,西宁被迫止战,当今圣上吴帝于各地调遣士卒抗洪、拨款救灾民。
“孩子!快!抓紧船桨!”
“我够不着!”
“加把劲!就差一点了!”
代号安亲眼望见卖命船夫将那孤女从浮木接上乌篷船后,两下从窗口跳回季蝉歇怀中。
季蝉歇悠然饮茶,轻简的行囊围在软席一周:“那乞丐还没来?”
代号安摇头晃脑:“没呢。”
“救灾的呢?”
“小说是等到沿海城镇冲没了才来,还早着呢!”
原文吴帝谋略千秋,可惜天灾三年卧床病重,外戚趁虚干政,致使朝堂撕裂,最终几万人死伤、十几座空城,世间沦为疮痍荒地。
涿州萍水村是第一个任水淹平的地方。
季蝉歇思及此,抱起代号安下楼:“恐怕又不来了,走罢。”
这乞儿也是的,能被陆还疏当牲口欺辱,却不听救命恩人的邀约,该说他心气大还是看人下菜?
推开大门,霉味熏人,越往下行越觉潮热,或潮声滔滔,恍如诡谲梦中。到了第三层,掰碎黄昏的泥巴水盈了满屋,它们聚为浪,又像藏着绳索,正用力拖拽这座楼宇。
船夫闻声,猫着腰招呼:“诶!季姑娘?不等人了么?”
自打季蝉歇侥幸偷生后便落下了怕水的病根,她忍住晕眩迈上船支。
“不接了,兴许路上会碰着,先去城西瑢山。沿着主路去,路上碰见谁都要载一脚。”
厢内撇开季蝉歇,共计两大一小一老四人,全是船夫捡的难民。
船夫爽快摇橹:“得嘞!诸位坐稳咯!”
季蝉歇轻轻点头,独坐船头估量灾情:雨势稍霁,朦胧渡雾。平房被冲坍,人也四散。陆路成水路,江水不决堤。迎面交错的船夫对她点头致礼,船上堆满干粮、行囊。
若不是她重金聘请十余船夫卖命,定会让成山尸骨再涨一丈水。
忽然间,季蝉歇头顶骤暗,涌出一片荫蔽。
“姐姐……撑伞。”
葡萄眼女孩不知何时凑到跟前,圆脸蛋像是抹了山楂糕,白里透红,极为娇俏。
代号安狂摇尾巴:“是刚刚得救的女孩!”
季蝉歇见她粗衣湿透,不由问:“为何给我?”
女孩腼腆笑:“她们都说姐姐天仙下凡,帮了我们好多好多忙,所以……我想报答姐姐。”
“当真是个好孩子!你年岁尚小,报答的事儿交给我罢!”布衣汉子跟着起身,“姑娘,如今咱们房子都没了,街坊邻居都知我一身蛮力,可有需要人手的差活?”
后方女人附和:“对!酬劳也不必,姑娘尽管使唤他!”
她们既伶仃一人,又狼狈满身,一双良善眼洗净陈污。
季蝉歇凝望良久,收眼:“酬劳还是要的。船家掉头,往山顶去。”
——谷坊与避难所都在山顶修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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