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住他衣摆的两根手指粉白纤细,少女小脸仰起,亮晶晶地看着他。一句话直戳到人内心里,保有边界又柔软真诚的安慰。
衣料遮盖下,唐岑肩背却紧绷起来。
这就说明,那些七嘴八舌的话。
她确实,也听到了。
听到了多少?相信了多少?
又会不会……因此而想起些什么。
女孩眼睛明亮如镜,心思写得单纯,不加粉饰,也宛若能用一汪清水就将看进去的一切都映照得无所遁形。
唐岑忽然别开视线,沉了沉呼吸。
“他们说得没错。碰上我,的确不是挨打就是倒霉,所以——”
“桑晴夏。”
“你到这儿来是散心也好,避祸也罢,最好不要和我扯上什么关系。这事儿结了,到此为止,以后……”他说到这,顿了下,“以后不必要,我们也不会有什么联系。”
“你能离我有多远,就离我有多远。”
他第一次叫她名字,第一次一次性从那张能少动就绝不多张的嘴里说出这么多话。
是要在压根就还没和她熟起来前,就杜绝性地划清界限。
是警告,也是奉劝。
桑晴夏有些难过。
不是因为他的冷言相向。
流言蜚语嘛。
巧了,现在的她不说和他感同身受,但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和他同病相怜——
【她还有脸出来活动?靠家里暗箱操作垄断师资和参赛渠道,顶替别人的名额,真金白银砸上去,是个舞痴也会拿奖了!】
【家里有钱买得起皇冠,就真当自己是公主了?把身边朋友当成丫鬟使唤,想当大小姐被人伺候,死了穿回清朝吧】
【我之前跟她一个学校,和她玩的都必须要吹捧着她,说话一句不如她意就会被抱团针对排挤,真就在学校唯我独尊。。。】
【霸凌女装小白花,我怀疑爱营销是他们家遗传的手段。很多人不知道她爸早年就是背着她摆摊卖炸鸡的“拼命奶爸”照片在媒体上走红了才变成暴发户的】
【听说她爸能登上富豪榜,是从小就带她去整容、培训小名媛什么的,把女儿送去讨大人物欢心,在这种畸形环境里长成的性格肯定扭曲阴暗】
【细思极恐啊你们想,前段时间她家不还爆出一大堆丑闻吗,现在连个水花也没了,不会是故技重施了吧】
【脸整得还行,跳舞就算了吧,没天赋少强求,也没见她多努力提升水平,毕竟报名就能拿奖,为了后续进娱乐圈当明星圈钱营造的光环人设而已……】
起初,桑晴夏是气愤,她没做过的事被扣上屎盆子,她做过的事被颠倒黑白,解释被说破防,不解释被说心虚。
最可恨的是,说她跳!舞!不!行!
气炸的愤怒过后,是震惊,是疑惑,是不可思议。这种没凭没据只靠打字的假料居然有那么多人信?!
网友不知情不了解她就算了,为什么身边认识她的人一个两个看她的眼光也变了颜色?
桑晴夏继承了她爸的乐天派,打小就被养得坚定大方,自信满满。尽管如此,这些非议的话看得多了、听得多了,她就控制不住地开始动摇、内耗、自我否定。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甚至不敢照镜子,不敢看到任何反光物上的自己。
因为讨厌。
讨厌那个被很多人讨厌着的自己,讨厌那个战胜不了谣言、像是真的犯下弥天大错不可被饶恕的,差劲的自己。
而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八卦,就像黏附在暗角的斑藓,被众人的口水湿潮潮地一浇,势不可挡地滋长,又沾在他们的舌底,一张嘴就被带得到处都是。
无力对抗时,会逐渐麻木习惯,而后颓然沉默,同时又会应激般地变得尖牙利爪,敏感地揣度别人的想法。
无非是害怕。害怕自己什么都还没说、什么都还没做,就会被人误会、被人讨厌。
所以,才会像刺猬一样。
不知要被这样的情绪浸泡多少年,少年意气才会被磨灭得一丝不剩。
身旁小女生的声音消失许久,但能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都在,唐岑眉峰烦躁拧起,握紧的手心出了层汗。
是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吗?
他喉头一滑,想再说些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远离他,总归没有坏处。
唐岑悄然瞥向她右手手腕外侧,只是她那只手垂着,从他的角度看不见那道疤痕。也就是在这时,余光里依然没被松开的衣角,又被她轻微扯了两下。
“我没有相信那些。”桑晴夏说。
她的声音很轻,砸过来似乎又很重。
心脏有瞬时的停滞,唐岑古井无波的瞳仁微颤,撩起眼看向她。
桑晴夏没再继续说那些不开心的。
“我还没跟你道谢呢,不管是昨天你在公交车上出手相助,还是今天仗义地带我杀到色狼家,都谢谢你啦。”
“还有,如果说碰上你,不是挨打就是倒霉的话,那你这个让人闻之色变、大名鼎鼎的说法恐怕要被我破除了。”
她耸耸肩,“你也说了。”
“我是来散心、避祸的,总之是遇到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才来了这里。”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从半年前起我开始水逆,做什么都不顺。哪怕什么都不做,麻烦也会装了GPS地找上我。”
“但今天。”她扬唇笑起来,“也就是遇到你后的第一天,是我最幸运的一天。”
“……”
说罢,桑晴夏一脸认真地凑过去。
“嗳,你破了我的水逆,我破了你的这个什么莫名其妙的倒霉说法,咱俩多处处,看能不能负负得正呗。”
“说不定……咱俩是正缘。”
“能化解万难的那种,正缘!”
唐岑:“……”
说这种话。
她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见对方头顶着“唯物主义”四个大字,不是很欣赏此提议的样子,桑晴夏用胳膊撞一撞他的,“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吗?”
唐岑在她说一句话就挪一小步的追问下左肩已经碰到了墙角。他伸手捏起她后衣领,提溜小猫仔似的将她拎远了点。
“……别挤我。”
“……噢。”
什么一晚上培养出来的兄妹情,分明就对她没有好脸色嘛。
难道是梁子结得太快了?
桑晴夏盯着他思考了一番,灵光一闪,恍然道:“哥哥,你不会是因为我把你误会成了色狼,有辱你的人格,所以还在生我气吧?”
“……”
“我可以解释的,我昨天抓住你的手,然后嘴比脑子快就骂了你,但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知道,色狼肯定不是你!”
不知道她一分钟内怎么能蹦出来这么多跳脱的想法,唐岑听她叽里哇啦小嘴不停。
到这儿,单边眉毛挑了挑。
于是,桑晴夏自然地接着解释下去。
“因为你自己的屁股就很好看啊,没必要摸别人的嘛。”
唐岑:“……?”
“哦,说起来,你也可能是因为昨天在巷子里我偷看了你的屁……”
“——桑、晴、夏。”
“到!”桑晴夏立正,笑眯眯的,大有壮着胆子调戏的意味,“好看还不让看了?”
“……”
唐岑盯了她半晌,唇微扯,“想看啊?”
桑晴夏也学着他单挑眉。
唐岑说:“那你得再赔我点儿钱。”
桑晴夏:“……”
好一个Callback。
……
罚站室外,王松哲和梁正秀透过纱窗瞅了会儿里面的两人,相视一笑。
悄声走回了院子里,才放开声说话。
梁正秀:“晴夏这丫头啊,我昨儿一见还意外呢,以为姑娘家长大就收敛得内向了,其实性子没变,还是那么欢脱,而且比小时候还厉害,学会装乖了。”
王松哲呵呵笑了两声,“她小时候那鬼精劲儿,装都装不住。我看阿岑从小到大,也就只能被这小丫头给拿住。”
“是啊,这大概就是一物降一物吧。王老师,有时候一些事的发生是没办法料到的,也没法阻止,既来之则安之,唐岑自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有自己的想法,您别太担心。”
王松哲听她说这话,乐了,“可行,我教你的话,现在一字不落又还我这儿来了。”
“我这不是看唐岑最近不怎么回家,您老实在是放不下心吗?”梁正秀给他倒了杯温开水,想到了以前的许多事,“就像那时候唐岑患上失语症,怎么着都不开口说话,您愁得夜不能寐的,也没猜到会被夏夏给治好不是。”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王松哲瞥过去,眼神看穿了她,“行了,别想着法安慰我了,你的担心也不比我少。”
梁正秀一笑,没否认,“担心是担心,但我相信唐岑。”
“其他事都还好。就是齐游出了事在医院里躺到现在没醒过来,阿岑为了他也咬牙扛过了这几年。”王松哲说,“可在这件事上,我相信不了这孩子。那人就是他的心魔,他就没走出来过。”
梁正秀听着,嘴边的弧度慢慢抹平。
“高群泰出狱的时间你没说,我没说,他不留心关注就不会知道,可他状态提早好些就不对了,越临近我就越能感觉到。”
“他自小就有个习惯,一感到不安,能把俩胳膊搓得没一块好皮。”
“怕就怕那人已经找上了他,这一个月他那是不回家吗?他那是不敢回家了。”
老人沧桑的声音不知从哪儿开始压得又轻又低,往外望去,不免叹了声气,眉间染着深深的忧虑。
“阿岑啊,就是太有自己的想法了。”
“爱藏事儿,有什么都瞒着家里不说。”
……
桑晴夏掐着半小时的点,一结束就立刻窜到院里,肚子咕咕叫,她翕着鼻子四处寻找。
“好香啊,是哪位大神厨在做大餐?”
大神厨——民警老张系着围裙,举着锅铲从厨房冒出头,“麻辣大盘鸡!王大爷,带着你孙子孙女中午都留下吃饭啊。”
“……”桑晴夏垮起张小脸,“啊,那还是算了,我不吃鸡肉。”
梁正秀:“熟的也不行?”
桑晴夏:“不行,我怕鸡报复我。”
王松哲:“都到了你肚子里怎么报复?”
桑晴夏:“我会拉肚子。”
几人:“……”
梁正秀:“早知今日,当初何必非要满院子追着给鸡拔毛呢?”
桑晴夏不是很理解小时候的自己:“我为什么非要给鸡拔毛?”
王松哲:“说是大夏天怕鸡热死。”
“……”桑晴夏理解了,“呜呜,真是好善良的小女孩一枚。”
“……”
“诶?”聊半天了,桑晴夏看着王松哲才想起来问:“爷爷,您怎么来了?”
王松哲哼道:“我来捞我那一对儿早饭都不吃,相约一起去砍人的孙子孙女!”
他孙子:“……”
他孙女:“……”
俩人沉默间,梁正秀掏出一卷钱,塞到桑晴夏手里,动作快得没给她退回的机会。
“夏夏,不出意外那两百块钱不大可能要回来了,这钱呢,是我这个做姑姑的一点见面心意,不多,你收着吧。可以当是补偿,也可以当是红包。”
“不不……不用了。”桑晴夏说,“反正那色狼也被收拾过了,要不回来也没关系。”
旁边少年轻淡的语气,飘来句:“照你这么说,功劳在我,那二百多块钱得给我吧。”
手里转瞬一空,桑晴夏:“?”
只见她那便宜哥哥一甩抢来的红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这才叫有诚意的道谢。”
桑晴夏追上去,阴阳他:“哥哥,有钱能使你推磨吗?”
可惜阴阳的力度由于她肚子又咕咕叫了两声而大打折扣。
唐岑哼了声:“有钱能买肉包子吃。”
桑晴夏:“……”
派出所对面支了辆早餐小推车,卖早餐的是位头发花白、和蔼可亲的奶奶,这会儿快十点都要收摊了。唐岑过去,买了最后的两个香菇瘦肉包和一杯豆浆。
包子豆浆都到了桑晴夏手里。她饿得吭哧咬了一大口,皮薄馅多,鲜汁四溢,不烫口也不过凉,正正好。看他没有要再买别的,她嚼吧嚼吧问:“你不吃吗?”
“管好你自己的肚子别唱歌就行。”
桑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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