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雀被囚禁了七年。
七年里,她没有见过太阳,没有吹过风,没有踩过一片干净的雪。她的世界是一间三尺见方的地牢,四壁是渗水的青石,地面铺着发霉的稻草,唯一的通风口是铁门下方一道一掌宽的空隙。每天只有两顿馊饭从那里塞进来——有时候守卫忘了送,她就饿着。饿极了她就蜷在墙角,把膝盖抵着胃,数着铁链的链环等下一次送饭。
她的脚踝上锁着一条细长的铁链,链子另一端钉在墙上的铁环里。链长三尺,刚好够她从墙角爬到门口,但不够她站起来伸直腰。七年前被关进来时她十四岁,个子还没有长定。七年里她的身体慢慢长开了,铁链却还是那条铁链,站起来时链子会绷到最紧,将她的脚踝往后拽,逼她永远弓着背、弯着腰。她的脚踝已经被磨出了一圈永久的疤痕——不是一道疤,是一圈。铁环嵌进皮肉,结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结痂,七年下来,那圈皮肤变成了厚厚的茧皮,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深了好几个色号。
太后每个月会派人来取一次她的血。取血的人穿着太医院的官袍,提着药箱和银针,每次取三盅,刚好够太后服用一个月。他们从不说话,从不解释,甚至从不看她的脸——他们看的只是她的腕脉,找血管最粗的那条,消毒,刺入。针尖刺入时她从来不喊疼,从来不挣扎,只是轻轻闭上眼睛。不是不怕,是她发现越挣扎他们按得越紧,手腕上的铁链勒进骨头里,比针扎更疼。
被取完血的那几天,她会格外虚弱。伤口在潮湿的地牢里不容易愈合,有时会红肿发炎,她就撕下囚衣的边角蘸着墙角渗出来的水擦拭。后来她学会了在针扎之后用力按住创口,按足半个时辰,能好得快一些。守卫偶尔会在送饭时多塞半个馒头,大概是觉得她活不了多久了,权当积德。
她不知道太后为什么需要她的血。也许是延续寿命,也许是压制体内某种反噬的力量,也许只是把她当成一味行走的药材——前朝遗孤的血脉,敌国皇室的血纹蛊,雪域圣女的锁命线,三条最尊贵的血统在她身上交汇,她的血大概是这世上最稀有的药引。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每隔几个月,她的锁命线会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那种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涌上来的抽搐,像是有人在她体内拉扯一根绷紧的琴弦。每一次震动都让她蜷缩在墙角,咬着囚衣的袖口,浑身发抖,冷汗浸透稻草。但她从来不恨这种疼——因为她知道那是白露在替她承受锁命线的力量,在用离开雪域的代价延缓自己的死亡。震动越剧烈,说明白露用得越狠;白露用得越狠,说明她在外面做了很重要的事。
她活,白露死。这是母后和雪域圣女定下的约定。她从来没有见过白露,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但她知道她有一个姐姐叫云雀,还有一个姐姐叫白露,她们是她的血亲,是母后用自己的命换回来的女儿。她活着,只是因为白露还在替她承受锁命线的拉扯。每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锁命线的震动会格外频繁。她蜷在墙角闭着眼睛想——白露现在是不是在雪地里站着?她怕不怕冷?她有没有鞋穿?
太后寿宴那天,地牢里的守卫比平时少了一半。
白雀能听到地面上传来的鼓乐声,丝竹管弦,觥筹交错,偶尔还有焰火升空绽放的轰鸣。她靠墙坐着,闭着眼睛听那些声音——她已经有七年没有听过音乐了。上次听还是宫破前的中秋宴,母后抱着她在御花园里看烟火,她趴在母后肩上数灯笼,从东数到西,从南数到北,怎么也数不完。那个晚上她吃了一整块月饼,馅是豆沙的,甜得她牙疼了一宿。
她从守卫们的闲聊中拼凑出了外面的局势。他们的声音透过铁门的缝隙传进来,断断续续,但她听了七年,早已学会从只言片语中拼出完整的脉络。朝局一夜翻覆,太后被弹劾私通敌国、残害忠良、豢养蛊术,上官明被连夜押入天牢,京城乱成一锅粥。有个守卫说沈惊鸿的暗桩在寿宴上引爆了所有的棋子,弹劾太后的奏折堆满了御书房。另一个说太后幽禁后宫,上官明判了斩监候,北境那边不知道怎样了。
白雀睁开眼睛。北境。她的两个姐姐都在北境。她等了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她用一根藏了许久的细铁丝撬开了脚踝上的铁锁。铁丝是几年前从一个送饭的陶碗缺口上掰下来的,她磨了很久才磨成可以插进锁孔的形状。磨铁丝只能在深夜进行——守卫换岗的间隙,隔壁囚室的犯人都睡着了,她就把那截铁丝藏在稻草底下,对着石墙一点一点地磨。磨了多久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铁丝磨成的那天她的手指上全是血泡。
铁锁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她没有低头看,赤足踩在石板上,推开了那扇关了她七年的铁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里的油早已烧干,墙壁上只剩几盏快要熄灭的残烛。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沿台阶一级一级往上爬,手扶着渗水的石壁,脚底的冻疮裂开了,在石阶上留下一个个淡红的脚印。台阶很长,从地下三层到地面,她爬了不知多久。在台阶尽头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
迎面是久违的风,和漫天大雪。她站在门口,仰起脸让雪花落在她脸上。一片,又一片。雪是凉的,风是刺骨的,但她觉得这是七年来最暖的一刻。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水。母后说过,雪是天上的糖,落到地上就化了,所以只有天上的人才吃得到。她看着那片化成水的雪花,轻轻笑了一下。原来地上的雪也是甜的。
她从京城一路向北。
没有马,没有鞋,没有干粮,身上只有一件从地牢门口顺手扯下来的破旧斗篷。斗篷太大,拖在地上沾满了雪泥,她走几步就要拎一拎下摆。她不知道白露在哪里,不知道云雀在哪里,她只知道锁命线另一端传来微弱的震颤,那股震颤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往北走。穿过荒原,越过冰河,爬过雪山。一路上她靠着雪水和野果充饥,在树洞里躲避风雪,在废弃的猎人木屋里捡到过一块发霉的干饼。她用冻得发紫的手指在雪地上画北斗七星的图案——斗柄朝北,就能找到回家的路。那是她幼时在母后宫里学到的唯一一样东西。母后点灯阵时她趴在窗台上看,母后说雀儿你看,斗柄指向哪里,哪里就是回家的方向。她当时不懂什么叫回家,只知道宫里就是家,母后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后来宫破了,家没了,母后没了,但天上的北斗七星还在。
她不知道母后已经死了。不知道白露正在一天天地虚弱下去,不知道云雀正在雁回楼上和一群不该死的人并肩作战。她只是不停地走。赤足踩在冻得坚硬的雪壳上,脚底的冻疮溃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溃烂,最后脚底板结了一层厚厚的茧。踩在冰面上已经不觉得疼了,只是偶尔在过冰河时脚下一滑摔倒在冰面上,膝盖磕出血来,她就抓一把雪按在伤口上止血,然后爬起来继续走。
她在雪原上遇到了一个濒死的老兵。
老兵靠在一棵枯树下,胸口被箭矢射穿,血已经流干了。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喃喃念叨着谢将军、归雁城、除夕夜的狼烟。他的眼睛已经浑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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