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第一次“看见”未来,是在她七岁那年冬天。
那天雪域下了很大的雪,整个山谷都被埋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她和师父住在雪域最高处的一座小石屋里,屋前是一片终年不化的冰湖,屋后是连绵起伏的雪山。她趴在窗台上伸出舌头接雪花,被师父拎着衣领拽了回来——“跟你姐姐一个毛病。”师父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白露注意到了,师父说的是“你姐姐”,不是“你母亲”,不是“你父亲”。那是她第一次听到自己还有一个姐姐。
“姐姐叫什么名字?”
“云雀。你母亲给她起的名,赤羽是封号。你也有一个封号——白羽。”师父坐在蒲团上缝补一件旧袍子,针脚细密均匀,头也不抬,“云雀是鸟,会飞,会叫,会自己找食吃。你是羽毛,轻,风一吹就飘走了。你们姐妹俩的名字合在一起,就是你母亲最放心不下的事。”
那天夜里,白露做了一个梦。她梦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雪原上有六个人影,面目模糊,但姿态各异——有人站得笔直,有人负手而立,有人弯着腰像在摆弄什么东西,有人披着白袍赤足站在雪地里,还有人肩并肩坐在一起。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她想往他们走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她从梦中惊醒,浑身大汗,赤足跳下床跑到师父的榻前,摇着师父的手臂哭着说雪原上有六个人,看不清脸但知道他们会死。师父被她摇醒了,没有责怪她,只是静静地听她用稚嫩的语言描述了那六个模糊的身影。听完之后,师父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点亮了油灯,从柜子里取出一沓泛黄的纸和一截烧焦的柳枝。“把你看到的画下来。以后你每次看到什么,都要画下来。这是雪域圣女代代相传的能力,也是代代相传的诅咒——你看到的未来不一定会发生,但一旦发生就无法改变。你只能看着它一步一步走过来,什么也做不了。”
白露接过柳枝,趴在师父的案头画了整整一夜。她不会画画,线条歪歪扭扭,小人儿的胳膊一长一短,但她画得很认真,每画一个人影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在旁边用小字标注——这个人的站姿像一棵松树;这个人的手一直在动,好像在摆弄药箱;这个人赤着脚,不怕冷。画完之后她把那张纸捧给师父看,眼眶还是红的,但手已经不再抖了。画面上是六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里。右下角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我想认识他们。”师父看着那行字,又看着白露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看到未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白露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看到了就不能假装没看到。”
从那以后,白露开始学习预知之术。她学得很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坐冥想,用师父教的法门引导灵力在体内流转。每次“看见”都是一场赌博——有时候看到的是春风化雨、花开鸟鸣,有时候看到的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她把所有看到的画面都画了下来,用柳枝蘸烟灰,在泛黄的纸上留下一幅又一幅模糊的预言。画得越多,她越沉默。因为她发现,美好的画面很少成真,而那些可怕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应验了。
十二岁那年冬天,师父把她叫到跟前,告诉了她锁命线的秘密。
那天是除夕,雪域的除夕没有爆竹没有红灯笼,只有漫山遍野的雪和风吹过冰湖时发出的呜咽。师父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炭火盆烧得很旺,但她把白露叫到身边时还是把那件旧棉袍披在了她肩上。雪域圣女代代相传的灵力需要通过血缘延续,每一代圣女都必须从上一代圣女的至亲中挑选继承人。白露和白雀是双生,两姐妹天生血脉相连。当年她们的母后将其中一个托付给雪域,为的是保下一个女儿的命——雪域的灵力可以延缓锁命线的断裂,让被选中的孩子活得更久。但代价是,锁命线的另一端必须有一个活桩——一个活着的人,用自己的命力维系锁命线的平衡。白雀就是那个活桩。白露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白雀用命换来的。
“所以你不能离开雪域。一旦你踏出雪域的边界,锁命线就会开始加速断裂。你活,白雀死。这是约定。”
白露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沾着画预言画时留下的炭灰。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梦见的六个模糊人影——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现在她已经陆陆续续在预知画面中看清了他们的脸。
她抬起头,问了一个师父没有料到的问题。“那如果我离开雪域,能活多久?”
师父看了她很久。炭火盆里的火苗在她眼中跳动,把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也许几年,也许几个月。你的力量会一点一点流逝,你会越来越冷,越来越虚弱,到最后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你会死在一个很远、很冷的地方。”
“那就够了。”白露把身上的旧棉袍裹紧了一些,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脚趾冻得发红。她指着墙上贴得满满当当的画纸,声音很轻但坚定,“师父,你教过我,看见未来的人不能假装没看到。我已经看见他们了——那六个人。我知道他们会死,知道他们每个人会以什么方式死。如果我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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