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磐做了一个梦,但不知为何她浑身一震,突然就醒了,一清醒,梦中情景就如转瞬云烟,霎时间忘得干净。
她没睁眼,也睁不开眼,但还是能感觉到桌上那盏灯“哗”的一下子闪没了影子。她顿时慌了,连忙伸手要接,却不知为何只抓到了冰凉的桌角后的一片衣角。
“唉,当心啊。”
沈磐松手,嵇阑这才将打翻的灯台重新扶正,端回了书案上。
“你怎么来了?”
嵇阑起身,将食盒拎到桌上,“公主您现在真是体弱多病,臣真怕哪天没注意,您就给撅过去见阎王了——呐,听说你闻了荤腥吃不下饭,团圆她们就准备了清粥小菜,再怎么没胃口,好歹也吃几口体谅体谅她们的心意。”
沈磐揉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以前瞧着你生得斯文俊秀,没想到说起话来这么痞气。”
嵇阑嗤笑,在窗边矮塌上盘腿坐下,一撩袍角无奈道:“谁不想当谦谦君子呢?奈何事不遂人愿。”
沈磐端了热粥初尝一口,肠胃是暖了,心却如食盒一样冷落起来,“何家出事,旧公侯又要裁剪羽翼了。”
嵇阑晃晃小几上的空茶壶,“公主以为何家为何分封‘扶远伯’?”
“他们是西南氏族,升平朝招抚入京。”
嵇阑笑道:“那时候他们就是旧侯眼中的新刺头,和而今的霍氏新侯没什么两样,这几十年来,哪怕是权力纷争愈发激烈,他们身份特殊,旧侯再不景气,也不愿意真正认可他们。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新侯也看不上他们。所以啊,他们既不属于旧侯,也不是新侯,骑墙之地,外人瞧着最稳妥不过,但究竟是什么摇摇欲坠的滋味,只有他们知道。”
沈磐夹了一筷子佐菜,“‘身份特殊’,是有什么渊源吗?”
嵇阑又蹲到炉边烧水,顺便将快灭掉的炭盆拨得更旺,“前朝诸王党争,先帝第三子魏王落败后,就属赵王和吴王斗得最狠,吴王的母妃出身西南,这何家入京封侯,就是给他撑场子的。而他们这帮人呢,行事嚣张,得罪过不少人,而今的扶远伯何施文当年是个次了又次的选择,是他前面的哥姐全都搭进了这样那样的事故,这才有了他的故事。而且啊——”
嵇阑慢吞吞起身走到沈磐桌边,压低嗓门道:“西南之地多巫术,若说阳安伯那有贼心没贼胆的窝囊废搞巫蛊我会怀疑是不是有人暗中操作,但他们何家,我是坚信不疑。”
“吃饱了撑的。”
“谁说不是呢?”嵇阑耸肩,“太平日子过久了,总是想找死。不过出了元良郡王之事,他们也该收敛一些了,如何会随随便便就被人检举告发?”
沈磐放下调羹,“灭一个扶远伯又伤不到旧侯势力,他们图什么?”
“图太子。”
沈磐垂眸,搅着残粥,“何家出了大事,那帮助阳安伯外室行巫蛊的师婆再次锒铛入狱,京兆府怕惹事上身,便不打算包庇阳安伯。但连续出现了两起公侯间的巫蛊案,岂不要火烧眉毛,阳安伯之事上京兆府反复无常,如何能撇干净?”
“还有,那师婆我也盯着,一出京兆狱就无影无踪,何家前脚出事,她后脚被抓,若不是她躲在何家,京兆府竟能这么神通广大,那从前的陈年旧案应该都能了结了吧。”
嵇阑替她叹息,“公主在想,这破绽百出之中,他们如何牵连上太子?”
沈磐定定看他。
“公主没听过么,西汉武帝末年,巫蛊泛滥,佞臣江充蒙蔽圣听大肆勾连,先是小鱼小虾,再是虾兵蟹将,最后便挖到龙宫太子头上,终至皇后自杀、太子自尽。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城池修得固若金汤,也抵不住从里头腐烂。”
沈磐扶案起身,“你说得都很对,但只有一句话——”
嵇阑依桌抱臂看着她,“哪一句?”
“蒙蔽圣听。”
嵇阑的心咣当一声掉在壶里。
“武帝真的是被蒙蔽的么?”沈磐摇摇头,“太子既立,何故又出尧母之门?佞臣面圣轻而易举,奈何皇后太子不得相见?五十年开疆拓土、五十年横征暴敛,百姓必定要休息的,可休养生息的政令当由己出,而不是太子。一个朝廷不能有两套截然相反的班子,太子固然敦厚沉静,但他日执政,武帝这五十年的功过之下的晚节便彻底无果,他不仅会失去荣耀,还会被后世鞭笞。他那么骄傲,怎会允许?”
“公主,你想得太过了,有的时候事情就是很简单,毕竟……虎毒尚且不食子。”
沈磐直视嵇阑的撼动,“但是权力会。”
她上前一步,“你看,太子兵败,清算之时死了三批人,太子的人、要杀太子的人,还有作壁上观的人。朝廷都死干净了,然后就有归来望思之台,顺理成章就有了轮台罪己,立早就内定为储君的昭帝,给后世国政定了调子。于是后世所有的辉煌都源自于他的反思,后来所有的荣耀都要奉其为宗祖,生前他是统御四海的九五之君,身后还要当流芳百世的千古一帝。”
一瞬。
两瞬。
三瞬。
嵇阑开口道:“但陛下已经答应让陈王就藩。”
沈磐凝望瞬息,不禁自嘲:“是啊,所以霍家心有不甘,也打算再唱一出巫蛊之乱。又或者,这本就是元良之案的延续,醉翁之意不在酒,元良之案本就是为了现在做的铺垫。”
“但尽人事,乃知天命,不需过分苛责自己,救不了他们,从来不是你的过错,你已经尽力了,有时候这些结局就像是承天殿前的台阶,因为他们是台阶,这个王朝最森严、最崇高的殿宇前的台阶,所以长宽几何、数量多少,这都是注定的。”
沈磐挑眉,“嵇阑。”
“嗯?”
“原来你也是个老好人。”
听得此话,嵇阑一愣,缓了许久,等沈磐都已经慢吞吞走向炉子,捏着抹布要去挑那已经烧得沸腾的茶壶,他这才苦笑:“我还从没听过这样的说法。”
他上前,抢在沈磐前面将茶壶挑了起来,这才看清沈磐脸上的嘲弄。
“嵇阑,这天命就是,只允许他们害我,而不许我害他们么?”
嵇阑斟茶,“公主,这不是天命,这是人事。”
“尽好人事,知恶天命。”
他直起身,回看笑意怆然的她,“公主,你还在发烧。”
沈磐笑道:“霍家的把柄也屯了不少吧?”
知道她心里的主意,嵇阑顺势道:“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我今夜来是想和公主说,我叔叔那里或许有霍辄的把柄。”
沈磐在榻边坐下,“稀奇了。”
“不稀奇不稀奇,他这么多年都对霍辄不满,会想到去搜罗他的把柄情理之中。”说着,嵇阑重新舒舒服服地坐下。
“霍家是烂人堆,唯有霍辄是一筐果子里唯一没烂的那个,陛下看得起霍氏,大抵是看得上霍辄。”
“公主透彻,那公主可知道,霍家这筐果子是从哪棵树上摘的吗?”
“逆王。”
“公主洞明。”
“有话快说。”
嵇阑给她捧茶,“升平年间霍家犯的事不少,又扯上了逆王案,该杀的杀,该剐的剐,霍辄这一支偏了又偏,就被流放西北,后来永济当朝西北起了战事,霍辄便顺理成章建功立业、风头无量。可他是罪臣之后,罪臣之后不得从军为官,他又是如何攒下赫赫战功的呢?”
“朝廷不拘一格,守将唯才是举。”
“伯乐不常有而千里马常有,边关为何要顶着杀头的风险举荐他,而不举荐稳稳妥妥的其他人呢?”
沈磐微眯眼。
“当年霍家犯了什么事情我不清楚,但有一条,他们手上也有一些蛊、一些毒——”
见沈磐目露质疑,他道:“我叔说的。”
“那时候云仑将军帐下的副将叫胡廷槐,他爹就是在南海道布政使任上激流勇退的胡全德。人人都说他是个关系户,但这个关系户就没怎么打过败仗,尽管边将都不怎么服他,但还是唯他是从。霍辄呢,很得这个胡廷槐的赏识,被带着打了几场小战赎过罪,便留在胡廷槐身边当他的佐官。”
“我记得,胡廷槐很早就战死了。”
嵇阑摆手,“不是战死,是暴毙。一场交战他们难得大获全胜,斩首数千,可领军之将胡廷槐却突然暴毙,霍辄冒领他的军功,由此入了云仑将军的眼,扶摇直上。”
“暴毙?”
嵇阑扬眉,“这可不简单啊。”
沈磐皱眉:“别绕圈子。”
嵇阑即刻投降,“那些刀山火海拼出来最瞧不起走捷径之人的边将,如何会被胡廷槐驱遣?他爹胡全德的后台再硬也没硬几年,他如何在边疆混得风生水起?他是有些本事,但在边关,这些本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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