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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二十五章 莫平意(七)

小说:

砌下落梅如雪乱

作者:

大海不见大海

分类:

古典言情

沈磐听见嵇阑口述身世时,也是震撼得难以置信。

连嵇阑自己都曾不信。

他怎么会不是他爹的儿子呢?

一定是母亲恨极了他爹,恨他爹杀了她的家人,杀了她的夫婿,还强娶了她,带到化隆这样人生地不熟的他乡。

可难道不该恨吗?

灭门夺夫抢功之仇。

若这样的仇恨落到他的身上,他恨不得要将仇敌全家挫骨扬灰。

那时候的嵇阑才十来岁,骤然得知了这样的秘密,成天惊恐夜夜难眠。

现在的嵇阑二十来岁,有时想起来,还是会被自己的忧惧仇愤逼得彻夜难眠。

和沈磐提起这些往事,他极力想表现得坦然从容,可眼神将他卖得一干二净。

太子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生父是卢兰?”

沈磐点头。

薛元映忍不住叹息:“怎么会这样?”

太子坐到薛元映身边,“卢兰的父亲卢汴曾是靖臣窦宙将军的副官,又与宁远陆微将军别有渊源,故而卢兰一入行伍就有了校尉的荫官,后来担任雍凉都督,却因判国罪满门抄斩。嵇阑的父亲嵇阀,而今的靖臣将军,以前就是卢兰的属官。下属夺上官之妻,这样的议论我以前听过。”

薛元映还是难以置信:“嵇阀怎么会允许卢兰的儿子混淆自己的血脉?嵇阑还是名义上的嫡长,最有可能袭爵。”

沈磐淡淡道:“所以嵇阑十二岁那年,他母亲自杀了。”

以证清白。

薛元映倒吸一口凉气。

“沈磐,不要与疯子为伍,会伤了你自己。”

沈磐苦望向太子,视线又触及薛元映关切心疼的目光,顿时像魔怔了般,听见一个声音在耳畔说:

可你也是个疯子。

在陛下面前你是怎么哭的?

霍开武说你和外男不清不楚,你说霍开武姬妾盈堂、儿女成双。

霍开武说他并非有意要欺侮你,你说是,他不是有意,他只是贱呐,一不如意就要诉诸暴力,是个女人都想一亲芳泽。

然后在陛下面前,霍开武不敢说话了。

可你的胆子多么大?

指着他骂,说他狗仗人势,说他敢未婚僭越仗的就是陛下对霍辄的信赖。

当然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敢打你!

敢在千秋节的宫里打身为公主的你!

敢几乎在光天化日、满朝文武前打你!

打你的脸,打皇家的体面!

婚前尚且如此,婚后岂不翻天?

你其实并没有多么生气,索性你也不需要多么生气。

你只要哭,将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委屈不满思念痛苦全都哭出来,哭得让你那已经被气得脸色铁青的君父,一刹那想起他那早亡的姐姐。

升平朝的长平公主也是这样一个人,只是她幸运,又远比你有本事、识时务,所以她为了利益嫁给豺狼,最后反倒成了恶虎。

可永济朝的长平公主你,比一只野兔还要软弱无能,被夫婿当着天下人的面侮辱,也只能哭。

太子还没死呢!

他们就敢这么欺负你!

你只管哭,把霍开武都哭出一把火,恨不得借着火势一巴掌劈死你。

是啊,他该气的。

两个人时你极尽所能地刺激他,第三人来了就开始哭诉自己有多么柔弱无助。

他骂你是个疯子,恨不得扑上来撕了你。

可你没有否认是么?

你只是在哭。

当你看见君父眼中对你的松动和对霍开武的憎恶,你好像真得哭出了伤心。

你想到了元良对么?想到了仪明对么?

你也变成迫害过他们的那群疯子了么?

该的,对霍开武他们你何须鄙吝疯子的狠辣?

该的,霍开武活该的,他们活该的!

可你还是变成了一个疯子。

不是么?

沈磐望着太子夫妇。

在他们的东宫里,阴谋、算计、血腥从来都找不到落脚之处,甚至在陈王出生之前,阴谋、算计、血腥在皇宫里都无家可归。

阴谋、算计、血腥,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太子夫妇也绝对不会让这些在她眼前上演,可一瞬间学会所有,直如同嗜血啖肉是动物的本能一样,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天赋。

她好想说一句:哥,我没事,疯子是不会被疯子伤害的。

他们是多么爱惜珍视她的人。

她心里有一处陷阱,眼睛就是阱口,睫毛充作伪装。

沈磐深囚自己的疯狂,“哥,嫂嫂,我有些困了。”

**

沈磐其实没有睡着,所以她知道沈斫一直坐在她床头,静悄悄不知想了些什么。

她叹气:“你有话对我说吗?”

沈斫低下头,握住她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手。

“姐……”

“怎么不叫‘磐磐’了?”

沈斫眼见她笑,却感受不到丝毫宽慰。

“姐,嵇阑也不适合你。”

沈磐笑弯了眼,“那谁会适合我?”

“张永一。”

沈斫就见,她不笑了,夕阳透过花窗漏进来打在她脸上,遮去了不少苍白颓败。

“我不适合他。”

“我以为调他来长缨卫是你的意思。”

“就是我的意思。”

沈斫捧着她的手,“我们以为你喜欢他。”

沈磐脸上的平静凝固刹那,旋即又拼成了一个笑,“嗐,我只是到了年纪不够矜持罢了。”

沈斫盯着她手上的伤,“姐,我是真的不喜欢嵇阑。”

“嗯,你也不用喜欢他。”

“可是我很喜欢沈礴,你不喜欢他。”

沈磐连一个勉强的笑都留不下来,夕阳也画不上空无表情的一张脸,随着浓云流去,光线一根根被窗格切断,她的眼睛也陷入了眉骨鼻梁投下的阴影里。

“你看出来了。”

沈斫闭眼,点点头。

他那么敏感,对阴谋、算计、血腥乃至痛苦都那么敏感,敏感得一伸手就能摸到它们,那他自然也能一眼看透,她不在乎与谁成婚、却拼命也要拉下霍开武究竟为了什么。

“太子与陈王根本不能和解。”

“他没有坏心。”

“但霍家有。”

沈斫自然也猜得到,那么拼命勒断元良郡王府上下三十几人脖颈的幕后真凶,也是霍家和霍家的爪牙。

“太子与陈王不能和解,同样,新臣旧侯也不能和解,我不能嫁霍开武,翩翩也不能嫁陈王。帝位只有一个,他们想扶陈王坐,那让太子怎么办。”

是啊,如果沈礴当了新皇,那二哥怎么办?

沈斫应当是死心绝念了。

为了当好这个东宫的家,二哥二嫂比内阁的辅臣还要辛苦,受着百姓臣僚的监督,受宏志良心的检验,十几年来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点懈怠。

而那些人他们剑指东宫。

哪怕他掩耳盗铃地想,元良之死并非沈礴本意,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母族的舅哥们犯了怎样的血案,他能擅闯光武门只为了给自己求情,但元良还是死了不是吗?他还是被霍开武带走了不是吗?

他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少年,十四岁不满。

可霍家及其爪牙把持朝野,几乎要与东宫分庭抗礼。

他们那么嚣张,要什么把柄没有,贪污受贿、奸淫掳掠、卖官鬻爵,哪怕裘衣藏针都查到了早已病逝的霍夫人身边人头上,可有陛下护着,只有叛国谋反的大罪才能撼动帝王的偏心。

而今日的帝王又一病不起。

被气得一病不起。

“姐,这种事,你以后不要管了……”

沈磐挑眉:“你看不起我?”

沈斫昂头,“我姐姐是女中豪杰。”

沈磐“噗嗤”笑了。

“从小有什么事,你都冲在我前面——”

沈磐倏忽握紧他的手,“沈斫,听话。”

“让我来处理吧,过了年我就成人了,二十岁——”

“沈斫,听话。”

沈磐另一只手带着温濡,盖上他的手背,“听话,在宁远照顾好自己。”

“姐……磐磐!”

“沈斫,听话。”

**

兵科给事中弹劾霍辄教子无方的奏疏很快就引来了四面八方的呼应,最后一道来自都察院四品佥都御史的奏疏上还属上了总宪的名字,这下内阁也踩下了浑水。

因为而今的左都御史叫梅依径,而梅依径又是武英殿大学士,是为冉琢明之后的次辅。论起来,梅依径和冉琢明是同年同榜的进士,梅依径是榜眼,冉琢明是探花,内阁里论资排辈下来,应以梅依径为首,但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偏偏钦点了冉琢明的首辅位。

各衙司里都传:梅榜眼是乌鸡眼,冉探花是喇叭花。

这说的就是梅依径不怕事爱揽事专找事,冉琢明最怕事不管事没有事,料理事务时,梅依径定调子,冉琢明传个音,剩下来的郇翾是科举出身、衙门资历都排不上号的,纯属和稀泥调和两人之间时而融洽不分你我、时而紧绷剑拔弩张的关系。

朝中拉帮结派之事屡见不鲜,平日里小打小闹、相互攻讦,内阁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连梅依径都下了场,是满朝文武都要和永济帝翻脸。

沈磐暂且没工夫管朝中的波涛。

因为过了十五千秋节,沈斫就要回东北。

他们在宁远门外相送。

这次张永一也来了。

他也必须要来。

从前他是六部中人,与东宫别无牵连,现在却成了长缨卫,还是四品的指挥佥事,一步踏入飞黄腾达的行列。

他也想来的。

见见沈磐。

比以往更近地见她一面,见到她劫难过后的疲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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