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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二十四章 莫平意(六)

小说:

砌下落梅如雪乱

作者:

大海不见大海

分类:

古典言情

张永一像是做了场梦。

梦醒了就回到了现实,现实还如同一碗已经烧得干净的香灰冷败。

梁国再没有提起郇萦,想来襄阳侯府里也再没提起自己,他们这段相亲以两个人各自分道为结。

他也一连十日都没听见关于沈磐的任何消息。

好像真如一场梦散。

那天他是怎么离开公主府的?他是牵着马一步步走回来的,从通化门附近的公主府一路走回了家。出门时西边还是一片火海煊赫,到家后秋夜如水风凉露重。

他应付完祖母,打发了义然,一个人走进暗不见天夜里。

手中还能抓住一脉沈磐的气息,指尖凝结着一丝血。

可这就成了一场梦。

诀别之梦。

他抓不住,就这么散了。

张永一深吸一口气。

今天是千秋节,他又只能像从前那样,隔着人山人海远远地望她一眼,见她平安,见她脸上还带着笑,心情似还晴朗,便觉得格外满足。

真是这样吗?

张永一攥着手指,跟着张绰穿过宫前殿。

说起来他们还是皇亲,宫前殿是招呼外臣、微末之臣的,他们吃过一盏酒便能到前廷后宫的交接之所太极殿去。

这就又能离沈磐更近一点。

更近一点。

太极殿上有丝竹表演,他和张绰坐在最末缘,眼见着霍开武跟着霍辄走了进来,坐了会儿又跟着他四叔霍轶走了出去。

卿茂山、辛自宽、冉琢明、梅依径、陶识礼、方继昌,这些大人物他都已经面熟,还有面生的有张绰给他介绍,一会儿是早已退休的前大理寺卿薛康文,一会儿是将将告老节后就要返乡荣养的前户部尚书王立镛。

郇翾没来,说是病了,但太子妃旁坐了一位女子,看面容应该就是郇翾的同胞妹妹。太子和陈王各自坐着,晋国公主和郇渰也各自坐着,沈斫一个人坐在一边闷声吃着桌上的肴馔,连张吉鹊他都见了,独独没有见沈磐。

她没来。

她身体不适?

她还好吗?

张绰都看出了张永一的焦躁,碍于人多眼杂,便没多问。

陈王为陛下贺寿,洋洋洒洒写了千字贺词,念得满堂生彩,颓靡的皇帝眼里都放了光。

张永一于文辞上没有造诣,但陈王的文采是门外汉听来都要赞不绝口的。

沈斫也在鼓掌,眼里的赞许不是伪装。

张永一蓦地想起那天,陈王私闯光武门,为了给他求情。

他们是兄弟。

他们是吗?

陈王的文辞更好,燕王的笑容更微末。

陈王的衣冠越发华丽像个大人,那天承天殿前燕王的衣袍便淌下更多的血。

他娩出于生日,他降临在死期。

众公卿皇子向陛下举杯,祝过万岁之后,燕王应陈王遥敬的酒,沈斫垂眸喝了,对面那个少年却高兴得手抖散了酒。

张永一不知为何,觉得这一幕荒谬。

太怪了,太怪了。

他刚提起酒壶,张绰就按住他的手,“别喝了。”

张永一奇怪:“没醉。”

张绰还是夺过了酒壶,摆到他那边。

“怎么了?”

张绰严肃道:“一会儿我有事和你说,关于你的仕途。”

张永一点点头。

那天沈磐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他问她想清楚了?

她一定没有想清楚。

她应当后悔了,避而不见;她也应该后悔的,把自己交给了一个前途不明又瞻前顾后的胆小鬼。只有在喝醉了、神智被麻痹了,他才会想着不顾一切地去御前请旨,不顾一切地求娶她。只要稍稍清醒,他就恨不得杀了那天的自己。

他真是一个可憎之人。

要承袭师长遗愿,又抛不下血脉情亲;决议入朝堂厮杀,却平白连累她。实现他的志向和名正言顺站到她身旁可以成为同一件事,可张永一就是觉得太错太错了。她想要的是静水深流,他却在追风逐沙,她求一场平安,他要一次纷乱。

太错了。

他们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情人吗?

有情人吗?

他都已经是抛去血缘外与她最亲近的人了,他还不敢断言。

若说要断呢?断了自己的孽情?

可只要一听见沈磐的声音,哪怕只是听见她的名字——

宴至热闹处,忽然有一声幼童的哭喊从殿外传来,像是一把剑割裂了这一片繁荣图景。

“皇爷爷!皇爷爷!”

殿内还闹着,连正中央视野最好的达官显贵都没看清这孩子的形容,张永一就暂住了呼吸。

“皇爷爷!他打了姨母!他侮辱姨母!”

“郇渊!”

沈碧和郇渰霍然站起,龙椅上半仰着的永济帝也突然惊醒,殿上为之一静。

在座之人半个念头还没划过,连郇渊的父母尚且没消化完哭嗓着的郇渊究竟在说些什么,就见上首一道人影掠过,居然是沈斫,衣袖掀翻了桌上杯盘也不管,一声不吭拨开挡路的人就冲出了太极殿。

殿上叮铃咣啷响了一片。

张绰眼疾手快按住了张永一,使了狠劲儿将人压回了位子上。

沈碧一把拉住要往龙椅上跑的儿子,“郇渊你说什么?”

郇渊拽住母亲的袖子,“霍……霍开武打了长平姨母!”

郇渰一把擒住郇渊要去抹眼泪的手,就见这稚嫩的手背上落了一道血痕,还有瓷片的碎渣留在翻出的皮肉之中,他瞪大了眼睛。

那边坐着的霍辄即刻起身,太子同时抢了上来,“父皇!”

永济帝抬手,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却无人敢猜他这一抬手一落掌之下,将要翻起怎样的波浪。

**

“何苦呢?”郇萦关上门,端着一碗药走到床边,幽幽叹道。

沈磐才靠着枕头闭目小憩,闻言,睫毛一翻,才哭得通红的眼睛里霎时涌出了血气。

是杀意。

郇萦将那碗药递到她手边,“放心,我不会告密。”

沈磐刚要伸手,就看见自己的手腕又青了一圈,指背也被刮起了皮,顿觉刺眼,便放下手。

见她不接,郇萦在床沿坐下,将药碗递到她眼前,“毕竟我也没什么秘密可以告发。”

沈磐这才又抬起手,手指刚搭上碗边,就听郇萦问:“辛翩翩为什么要与你合谋?”

接过碗,沈磐淡淡反问:“你猜。”

郇萦打量她,半边脸有些白,半边脸又有些肿,嘴角还破着,低眉不笑挂下唇角,的确是十足的委屈和十足的怨恨,的确与方才在陛下面前一模一样。

她其实与沈磐打的交道不多,偶尔的模糊印象里,她领着辛翩翩等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刁蛮姑娘们四处招摇,笑是戏谑的,怒也是假装的,傲气却是十成十如假包换的。

她简直能跋扈成一只斗鸡。

“何必呢?把自己弄成这样。”

沈磐一口饮尽碗中苦涩,“郇萦,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份运势。”

郇萦回视。

“辛翩翩也一样,若不想被安排,就只能自己来。”

郇萦要接回碗,沈磐又不松手。

“你有恩爱父母、慈善兄嫂、开明长辈,不争,不抢,不怨,你自随心所欲无人干扰。”

郇萦的目光落在空了的碗中,“你也不差。”

沈磐忽然笑了,松开手,任由郇萦把药碗拿走。

“但我姓沈,翩翩又要被嫁给姓沈的人——”

郇萦眉头一蹙,“陈王?”

“聪明。”沈磐不自主叹息,“陛下与英国公透露过,想要让翩翩嫁给陈王,以便在新旧公侯中平衡与东宫的势力和关系,毕竟西北军功出身的霍系公侯与他们极其不睦呢。”

“不必和我说这些,我不想不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上一个不争不抢不怨的沈姓宗亲,是元良郡王。”

她分明想把这句话说得既狠又绝,但说到“元良郡王”,心底的伤怀终究是乘虚而出。

太痛了。

郇萦只是听过一耳朵元良郡王府的惨案,这便也感受到了沈磐这种锥心之痛。

元良郡王的名声满朝皆知。

绝无二心的人却成了巫蛊真凶。

郇萦端着空碗起身,“除了我和郇渊,应该没有别人看见辛翩翩晃荡在附近给你通风报信。”她也叹了一声,“郇渊是个很好的孩子,他是真的担心你被霍开武欺负……”

沈磐阖眼,不知为何却看见了搂着她的脖子叫“姑姑”的仪明。

很好的孩子。

“过几天我就会南下,除非我弟弟娶媳妇这样的大事,我应当不怎么会回来了。”

沈磐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气:“离开也挺好的——是苏州吗?”

“嗯,和我姑姑一起。那个院子很漂亮,栽了很多桂花树,边上还有一片山头,池塘里都是荷花——”郇萦的视线落在沈磐脸上,“你若来,我带你逛。”

沈磐扯下嘴角,并没有答话。

她差点就要答应这个邀约。

郇萦是个很真诚的人。

她不能骗她。

沈磐又闭上眼。

她们这辈子都不可能一起逛山水。

门外好像来人了,沈磐这才记起来问:“这是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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